舒晏接过一瞧,信上的字迹潦草,全不似平日里送给她的字帖那样仔细,字里行间都透着焦急。
“李家放出风声,说要娶你做续弦。此事是真是假?我暗中查过,那李澈整日喝花酒,对穗儿不管不顾,绝非良配。你若是不知内情,千万要早做打算。”
舒晏看完信,面上没什么表情,只将信纸折好收了起来。
父亲已向李家递了话回绝此事。外头若有传言,定是李家自己放出去的,想以此来施压。
舒晏提笔回了信,让柳明华不必为自己担心。
信刚送出去,母亲身边的得力妈妈便来请她去前厅。
那妈妈凑近了些,压低声音道:“李家郎君过来了。正在前厅和老爷说话呢,夫人说也请娘子去听听。”
舒晏没说什么,径自往前头去了。到了前院,她也只在屏风后坐着,并不露面。
李澈果然在。
他生得倒是人模人样,穿了一身宝蓝色长衫,笑吟吟地坐在舒父下手,一副殷勤热络的模样,他还把穗儿带了过来。
那做派,倒有些像当年他给姐姐提亲的时候。
穗儿绕过屏风,亲亲热热地跑过来行礼问安,仰着小脸喊,“姨母”。
舒晏摸了摸孩子的头,笑意温柔。
孩子这么小,知道什么呢。
都是李澈在他面前胡说。
“姨母。”
穗儿拉着她的手,眼巴巴地望着她。
舒晏蹲下身,替他正了正衣领:“穗儿乖,去那边吃果子吧。”
丫鬟便将穗儿领走了。
舒晏主意已定,因此格外平静。她坐在屏风后,不紧不慢地喝着茶,听着李澈在外头说那些漂亮话。
等李澈快走了的时候,他特意走至屏风前对她道:
“娘子何必拒绝,两家知根知底,又能照顾穗儿,不是也很好。”
舒晏只回道:
“李郎君当初信誓旦旦地向我姐姐承诺,如今是全都忘了吗?多谢姐夫的好意了。”
听着妻妹冷淡的话,李澈可不觉得全无希望,如今外头已经传了流言,还有哪家会娶她,不过是无谓的矜持罢了。
他只笑笑便转身离开了。
舒晏见着他的背影,捏着茶杯的手紧了紧。
若是正常续弦,她还不至于如此生气。偏偏他竟把主意打到了亡妻的亲妹妹身上。还用流言施压,试图先毁了她的名声,再逼她过门。
可恨她姐姐一条命,费在了此贱人身上。
她放下茶盏,既如此他还是好好给姐姐守寡吧。
如此以来穗儿也就有人宝贝了,姐姐在天之灵也会得到安慰了。
她也能了一桩心事。
当夜。
李澈从酒楼出来时,已经醉醺醺了。他脚步虚浮,嘴里哼着小曲,一路走得东倒西歪。
那舒家的婚事,十有八九能成。舒家那丫头生得貌美,人却病恹恹的,一看就是好拿捏的。
再加上流言四起,舒家也不过是末流世家,迟早扛不住就松口了。
他越想越美,摇摇晃晃地钻进了一条窄巷。
更深露重,四周静极了,连打更声都没有。
但他是李家的郎君,他怕什么。
难道还有人敢伤他?
可惜,他的自得在看到巷里的黑影时彻底顿住。
不多时,巷子里就传来几声惨叫。
等舒晏抄完一页女诫,搁下笔时,鸢儿已经回来了。
她又是从后窗翻进来的,落地时悄无声息。
“娘子,都办妥了。”
她身上穿着夜行衣,身上还沾着血,怕脏着娘子,并未走到近前,只压低声音道:
“人处理完了,我扔在了热闹处。李家便是想瞒,也瞒不住。”
她心里也极厌恶李澈。除了娘子吩咐的,她又多刺了他几下,只是不伤及性命。
“把这衣服烧了,不要留下痕迹。”
舒晏吩咐道,她重新提笔蘸墨,继续抄写。
纸上的字,娟秀端正,一笔一划都挑不出差错。
第二日清晨,舒母匆匆忙忙地寻到了舒晏房中。
“晏娘,出事了。”
舒母攥着帕子,脸色发白,“你姐夫昨夜在巷子里遭了贼人,被伤了……要害,人还在医馆里躺着。”
舒晏睁大了眼睛,像是被吓住了,忙问道:
“怎么会这样?可报了官?”
“报是报了。只是那巷子黑,你姐夫没瞧清人,也没更夫,什么线索也没有。”舒母急得捂着心口,“好端端的,怎么就……”
舒晏起身,走到母亲身旁坐下,轻轻握住她发凉的手。她的动作温柔至极,声音也轻柔至极。
“母亲也不必着急。”
她定定地看着舒母,缓缓解释道:
“如此一来,李家便只有穗儿一个孩子了。这事闹得大,李家以后也必不会再续弦。您往后,也不必再为穗儿的事忧心了,此事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。”
好事?
舒母愣了一下。
她抬起头,对上女儿的眼睛。那双眼睛黑白分明,干净得像是浸在溪水中的砚。
沉默了好一会儿,舒母才慢慢点了点头。
“晏娘,”
舒母心口不痛了,只觉得她真是长大了,已经有了京城贵女的模样,握着她的手赞道:
“你考量的真是越来越周全了。”
————
栖尘真是机灵地过了头,着实可恨。
卫恪焉在茶馆中饮着茶,幽幽地想。
茶馆正对着一间医馆。
他到处搜罗栖尘踪迹的时候,就发现林汐她们来了京城开了医馆。
正是对面那间。
因着没发现栖尘身影,所以他只暂时派人守着,以防何时她真的过来。
窗户半开着,卫恪焉端着茶盏,目光冷冷地盯着对面,像一条盘踞在暗处的蛇,耐心地等着猎物露出破绽。
他今日得了消息,李家郎君昨日出事,被送进的就是这个医馆,那李澈可不是什么好人。
栖尘若在京城,李澈在这里闹出什么事,玉娘她们应付不来,栖尘说不定就会现身。
她最是心软了。
医馆内,玉娘和桢娘忙得脚不沾地,林潮林汐也在一旁帮忙,进进出出地替李澈处理伤口。
可李澈确实不是什么好的。
他醒来后,得知自己再不能人道,还在全京出了丑,当场便要疯了。
他拖着伤躯冲出病房,将医馆里的药柜、桌椅砸了个稀烂。
他满嘴污言秽语,骂那几个女医是庸医,是骗子,说她们和贼人串通,要将他害死。
舒家与李家是姻亲,消息一茬一茬的传进后院。
一会儿是他醒了,一会儿是他在医馆闹事。
舒晏早就听说了,京城来了两个秀美的医女,带着两个药童,在京城这个寸土寸金的地方豪掷千金买下医馆。
略一打听便知是玉娘她们了。
可她只淡淡的饮着茶,不为所动。
只继续让人传着话。
玉娘她们能靠自己,在京城开起医馆,便说明她们已经立起来了。如今不过是闹事而已,还用不着她担心。
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。
卫恪焉眼见着桢娘出门去报了官,玉娘叉着腰站在门口,向围观的百姓高声说明情况。林潮林汐站在一旁,不慌不忙地记着李澈损坏物件的价格。
事情都快解决了,也没见着栖尘的身影。
官差很快到了。李家到底也丢不起这个人,李澈这才慢慢安静下来。
玉娘可不肯轻易放过他们,直等了李家结清了药款与赔偿,玉娘才松了口,放了人走。
从头到尾,她们处置得干净妥当,没有半分慌乱。
四周并没有栖尘的动静。
栖尘真的会对她们无动于衷吗?还是说栖尘真不在京城?
应该是还是他漏掉了什么。
第47章 投壶
院内冷清,四处垂着青幔,将外头的天光滤成了青灰色。
那点青灰色打在卫恪焉的面庞上,轻易地便显得他似失了人的活气。
他盘坐在蒲团上,手里握着一只龟壳,轻轻晃动。
“主子,京城中的百姓都暗中查过了,没有发现栖尘道长的踪迹。道长会不会并不在京城?那日李澈在医馆闹事,也未见她现身。”
元辞试探着问道。
卫恪焉动作不停,手中的龟壳一翻,铜钱从龟壳中倾出,叮叮当当地滚了一地。
他煞有其事地分辨着卦象,良久才道:“不。我感觉她就在这里。”
他捡起一枚铜钱,在指间慢慢转着:“平民查完了,不是还有世家女子吗?”
元辞一怔。
“替我给卫贵妃传信。”卫恪焉的声音不疾不徐,“让她办一场雅集。京中所有世家女子,必须参加。”
他顿了顿,唇角微不可察地勾了一下:“再对外放出我已离京的消息。否则,只怕栖尘不敢出来呢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