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厅里,舒父沉着脸,屏退了所有下人。
他质问道:“你莫不是就是与卫家郎君有牵扯的那个道姑?”
舒晏垂着头似是被吓着了,姿态恭顺回道:
“女儿身子不好,一直谨遵父亲教诲,只在观中静养,从不敢生事,更遑论与卫郎君有牵扯了。父亲怎能疑我?”
舒彧也在一旁护着道:“听说那卫郎君将自己的院子都修成了道观,日日念经,许是早就魔怔了。这才见着谁都觉得像那个道姑。父亲不必多虑。”
舒父面色稍缓,但犹有气,他看了舒晏一眼,沉声道:
“话虽如此。晏娘今夜还是抄一抄女诫,静静心。”
舒晏垂眸恭敬回道:“女儿明白。”
从正厅出来,舒晏与舒彧并肩往后院走。
院中挂着的灯笼,在秋风的呼吸中忽明忽灭。
“多谢大哥替我遮掩。”
“你是我妹妹我如何能不护着你。”
舒晏低垂着的头抬起,直直地望进舒彧的眼底,轻轻问道:
“大哥说过,舒家不会再牵扯进私兵案中。那为什么卫恪焉他又找上了门?若是没有依据,他可不会如此行事。”
舒彧脚步未停,神色不变:
“不过还是先前那些事。他不过是过来问问。妹妹是不信我吗?”
“我自然是想相信大哥的。”
舒晏将视线转到悬着的灯笼上,慢条斯理道:
“灯笼越亮,燃的油便越多,舒家根基不稳,妹妹只是希望大哥,莫要拿舒氏全族的性命做旁人的灯油。”
她说罢,微微福了福身,转身回了自己的院子。
舒彧看着一盏被风吹灭的灯笼,在心中暗叹,若是不肯燃油,这灯笼便是无用了。
他拿起那盏灭了的灯笼,缓缓走进了黑暗里。
舒晏回院时,鸢儿在院里已等了多时。
见娘子回来了,她急匆匆地迎了上去,神色间有些沮丧:
“娘子回来了,都是我太显眼了,娘子笄礼都不能陪着娘子了。”
舒晏笑着拉着她进了屋,“左右前头有别人照看,小心些总是好的,你在后院无聊了吧。”
她拉着鸢儿坐下,又取了梳子来,绕到她身后,一下一下地替她梳着头发。
“你平日里给我梳头,手倒是巧。怎么给自己梳,却总是乱糟糟的。”
鸢儿扭着身子想站起来:“娘子,我自己来就好。不用劳烦娘子。”
舒晏按住她的肩,声音温柔却不容拒绝:“别动。”
她细细地将鸢儿那头有些毛躁的长发梳顺,又拿出早就备好的一支玉笄,替她挽起发髻。
“鸢儿年岁也长成了。我权当是姐姐,替你行笄礼。”
她的动作又轻又稳,“望我们鸢儿越来越好,平安顺遂。”
鸢儿瞧着娘子专注的动作,心里暖暖的没再动,老老实实地坐着,任由舒晏动作。只是肩膀微微绷着,呼吸也轻了几分。
“你的身契,我早就给你了。”舒晏轻声道,“鸢儿若是有天想离开舒府,你也不必有什么顾虑。”
“娘子在哪,我便在哪。”鸢儿蹙起眉,语气执拗,“娘子最近真是越来越喜欢说这些话了,把我的心都说得发慌了。”
舒晏端详着盘好的发,弯着唇笑道:“鸢儿胆子这么大,还能被我这几句话吓着?你只记着我的话便是了。”
她起身走到了桌案前,研磨下笔,开始抄写女诫。
鸢儿见着娘子又被罚抄,不满地嘟囔道:
“娘子才刚回来,怎么老爷也不心疼娘子,又让娘子抄起女诫来了。”
舒晏语气平淡,笔尖未停。
“白日卫恪焉那一闹,让他丢了些面子,自然是要找补回来的。”
“还好娘子机警,自发现那贱人也进了京城,就让我去旁的地方留些新的线索出来,今日才能转移他的注意力,让他顺当离开。”
“可他今日竟来了舒府,虽没看到我的脸,但终究是起了疑心,那些东西现下也撑不了太久,等他发现不对,还是会找回来的。”
门外忽然传来敲门声。
“晏娘,可是歇下了?”
听是舒母的声音,鸢儿便上前开了门。
“母亲怎么这会儿来了?”
舒母进了门,面上带着几分踌躇,转头看向鸢儿:“你先下去吧。”
鸢儿看向舒晏,见舒晏点了点头,便关上门,退了出去。
舒母走到案前,见舒晏正在灯下抄写女诫,字迹工整秀丽,神色便熨帖了不少。
她的晏娘,到底还是乖顺的。
“李澈他今日悄悄给你父亲透了话。”
舒晏放下笔,抬起眼。
见她神色间有些躲躲闪闪的,就知道不是什么好话了。
舒母的话在舌尖上绕了几绕,才吞吞吐吐道:
“他言语间,想娶你为续弦。说你是穗儿的亲姨母,自然能好好照料那孩子。”
既然开了口,后头的话便好说了:“你身子一向不好,只怕子嗣上艰难。不如好好照顾穗儿,横竖是一家人。往后他也会善待于你,后半辈子也算是有依靠。”
舒晏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轻轻问:
“所以父亲实是因此事才罚我抄女诫的?认为我招了旁人的眼?”
不等舒母答话,她又缓缓发问:“母亲前些日子不是还说沈表弟好,现如今是觉得沈家不如李家家世好?”
舒晏眼中未有怒色,只是有些疑惑,像是真的在向母亲请教。
舒母被问得微微一滞,连忙解释道:
“这两家都不错,只是我才听说有几家高门也看上了沈儒,只怕沈家不会与舒家结亲了。”
“母亲是过来问我的意见,还是来通知我的呢?”舒晏脸上没有一点娘子议亲的羞涩,继续道:“毕竟父母之命媒妁之言,哪里有女儿能插嘴的。”
明明晏娘的话是那样的恭顺,可舒母听着,心头却莫名地不自在起来,像有根细刺扎在肉里。
“自是先来问问你,你若是觉得不行,便再看看。”
舒晏垂着眸,声音轻而清晰,“那是长姐的夫君,我自是敬而远之。”
“那我便与你父亲说,拒了便是,晏娘不必放在心上。”
舒母走后,屋内又安静下来。
舒晏强压下心头的恶心,重新拿起笔,继续抄写。
一滴墨滴在纸面上,污了她才写好的字。
她盯着那滴墨看了许久,才把这张纸团起来,扔进纸篓里。
一桩桩、一件件,总有这些零碎的事情不断地提醒她。
这里,是另一个世界。
第46章 动手
卫恪焉又扑了个空。
顺着线索一路追过去,他只在城郊的破屋内找到了一些过夜的痕迹。
地上有生火的灰烬,却不见人影。
屋内的角落里落着手串,他一眼便认出来了,那是栖尘离去时,戴在腕上的。
一连几个地方都是这样,留下一些痕迹,落下一些物件,可根本找不到人。
他们反而被这些线索引得离京城越来越远。
元辞已经查探完屋外的痕迹,低着头进来禀报:
“主子,外头有马蹄的印子,一路往北去了。看样子,栖尘娘子已经不在京城了。”
本以为他家主子会立刻循着马蹄的踪迹追上去,可卫恪焉只是凝着那堆熄灭的火,冷冷的笑出了声。
“寻了这么久了,什么踪迹都没找到。怎么我一来京城,就都有了?”
他的声音里带着难辨的愉悦,教元辞不敢抬头。
这分明是调虎离山之计。
反倒说明,栖尘就在京城。
她不仅在这里,还知道他已经到了京城在找她。所以才会提前布下这些真假掺半的线索,试图引着他离开京城。
感受到栖尘对他的戏弄,他反倒安了心,他只怕栖尘什么动作都没有,那才不容易寻她。
“主子,那还追不追?”
元辞小心翼翼地问。
卫恪焉转过身,眼底闪着幽光:
“这些线索也不能放过。你派些人继续查,我留在京城守着。若有旁的线索,再报给我。京城就这么大,我倒要看看,她能藏到几时。”
他摩挲着珊瑚串,温润的触感从指腹传来,似乎还残留着那人的温度,他继续吩咐道:
“浔川郡那几个人不是还在京城开了医馆,仔细盯着些,有动静就报给我。”
他不信栖尘真就那样冷心冷情,一点都不联系旧人。
舒府后院,桂花开得正盛。单单是香气,便甜得人要晕了。
舒晏正准备做些桂花糕。
亲人一场,走之前,她还是想再多尽一尽孝。
她和鸢儿拿着帕子,正小心地拾取院中开得正盛的桂花。
前头有丫鬟小跑着过来,递上一封信,说是柳家娘子差人送来的,请娘子务必亲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