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今日是按照京城贵女打扮的,衣着雅致明艳,裙摆绣着细碎云纹,端庄华贵。褪去了往日素净单薄的衣衫,显得格外夺目动人。
廊下一众前来观礼的世家女郎见状,皆是眼前一亮。
柳明华见着她出来了,稀罕地迎了上去,拉着她的手腕上上下下地看:
“你平日里也该多穿些鲜艳的,衬得你气色都好了。”
舒晏险些忘了自己是大病初愈,忙拿起帕子咳了咳,“明华姐姐说得是。”
在旧友的见证下,由舒母为正宾,为她行笄礼。
垂鬟绾正,青丝成髻,一支温润玉笄稳稳簪入发间。
舒母眼眶微红,轻声祝愿:“以后我家晏娘,定会无病无灾,平安顺遂。”
礼既成,舒晏便被柳明华她们拉过去说话了。
不一会,有丫鬟来提醒,请她去前厅简单谢客。
舒母仍在招待内院女眷,走不开,便让她独自去前厅。
舒晏刚往前头走了几步,裙角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拉扯感。
她低下头,便瞧见一个软糯乖巧的孩子。
只一眼,她便知道他是姐姐的穗儿,他眉眼间当真与早逝的长姐如出一辙。
他躬着小小的身子,行礼道:“穗儿拜见姨母。”
舒晏心头一软,蹲下身来,放缓了声音:“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?照顾你的人呢?”
“爹爹让我来寻外祖母。”
她朝着身后的丫鬟要了糖,递给了穗儿。
孩童含着糖,仰着稚嫩小脸,认真开口,童声纯粹直白。
“小姨,我想让你做我的母亲。”
舒晏脸上所有温柔的爱怜,瞬间尽数褪去。
“这话是谁教你的?”
穗儿被她骤然变冷的神色吓了一跳,怯生生答道:
“是爹爹教我的。爹爹说,让小姨做我的母亲,小姨最温柔,一定会好好疼我的。”
舒晏彻底冷了脸,定定地看着他的眼,一字一句告诫道:
“你只有一个母亲,别人能忘记,但穗儿不能。”
穗儿呆在原地,含着糖,眨着眼睛,不知道小姨是什么意思。
舒晏直起身,勉强压下翻涌的怒气,转身对身后的丫鬟道:“把他送到母亲那里去。”
————
前头卫恪焉刚进了府,舒彧便想把人赶出去。
舒父却觉得不可思议,压着声音怒斥:
“那是卫氏的大公子!你开罪了他,我舒家能讨什么好?再说今日是你妹妹笄礼,莫要生出旁的事端。你去,给我小心招待着。”
舒彧估摸着时间,他妹妹差不多要来前厅谢客了,心中难免焦躁起来。
他只得硬着头皮上前,面上挂着得体的笑:“卫郎君也是来观礼的?”
卫恪焉一身素色常服,周身萦绕着淡淡的寒气,与满堂热闹格格不入。他抬起眼,不阴不阳道:
“前些日子我差人给舒郎君送信,请郎君一见。郎君总是推脱,我只好亲自来舒府寻了。”
他扫过堂内众人,竟发现沈儒也在此。
未等他发问,沈儒先行解释道:“舒家与沈家是表亲,沈某是来观礼的。”
舒彧脸上温柔笑意未变,对着卫恪焉道:
“厅内人多眼杂,郎君不如与我于书房详谈。”
卫恪焉本也不是来瞧什么及笄礼的,他点点头:
“舒郎君既诚心相邀,那便请带路。”
舒彧见他应了,悬着的心放下大半,忙领人离开。走之前,他回头扫了沈儒一眼。
沈儒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。
依士族规矩,女郎需至前厅,隔屏风拜谢外男宾客。
舒晏立在屏风之后,身姿端雅沉静,礼数周全。
“多谢各位贵客远道赴礼,小女感念于心。”
舒父见她来了,就交代了她几句话。
还没说多久,舒晏便瞧见沈儒在一旁对她拼命挤眉弄眼,神色焦急。可她实在没瞧明白他想说什么。
恰在这时,姐夫李澈又隔着屏风和舒晏说话。
言语间全是关切,他问她的身子可大好了,又说穗儿很想她这个姨母,话里话外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热络。
舒晏心下不耐,但满堂宾客在此,他又没有逾矩,一时也不好甩脸就走。
书房处,卫恪焉言语直白,几句话便冷了场。
“舒郎君何必与崔家沆瀣一气。”
他靠着椅背,语气不轻不重,“若想争功,不如跟着卫家。只要让狱中的二叔供出幕后主使,舒家亦可立于世家高门。”
舒彧只装着不懂:“郎君所言之事,与舒家能有何关系?我二伯自知有罪,如今已入狱,该说的都已说明白了。我实在不知,卫郎君还想知道什么。”
卫恪焉见他软硬不吃,耐心终于告罄,他站起身便要走。
那舒彧又着了急,拉着他说些模棱两可的话,左右周旋着拖延时间。
卫恪焉心下不耐,话已带到,还做不知那就是没有合作的诚意了。
不再与他废话,这下也不必手下留情了。
任凭舒彧阻拦,他抬腿便走。
两人一前一后刚出书房,正遇上舒晏谢客离开的背影。
卫恪焉一抬眸,视线就被屏风后的影子牢牢摄住。
那道身影他不可能忘。
他几乎失控上前,抬手便欲推倒屏风,只想看清那道日思夜念的身影。
周遭宾客骇然失色,连忙纷纷上前阻拦,死死拦下他的动作。
舒晏这才明白过来沈儒方才是什么意思,当即转身离开。
卫家便是权势滔天,也不能在众目睽睽下闯进闺阁后院。
舒彧目光沉沉,拉住卫恪焉道:“郎君这是作甚?”
“那是栖尘!”
在座的都知道卫家大郎君近日强娶道姑的事,着实不体面。
何况来得都是知根知底的人家,舒家二娘子这些年一直在府中养病,哪有可能是什么栖尘。
舒彧脸色铁青,“我妹妹自小生长于京城,怎么会是你口中的栖尘道长,卫郎君莫不是要败坏我妹妹的名声。”
第45章 恶心
那道身影早就走远了。
可卫恪焉的视线仍是死死地钉在那架屏风上。
周遭宾客窃窃地议论声钻入耳畔,好似他是一个疯子。
原本眩晕的他,随着那道身影的离去脑袋渐渐回了神。
他缓缓转过头,看向舒彧,“那是你妹妹?”
舒彧见他似恢复了理智,暗暗松了口气,“卫郎君若是不信,大可以去查,只是今日是我妹妹笄礼,还望郎君莫要闹得太难堪。”
一向怯懦的沈儒也言之凿凿道:“沈某见过栖尘道长,可作保表姐绝不是卫郎君所寻之人。”
卫恪焉眼神扫过沈儒窝窝囊囊的发言,犹放心不下。
脸上端起了温润的笑,却仍是发出了无礼的请求:
“是或不是,不若请舒家娘子出屏风与我一见?”
世家女子怎能众目睽睽下,与外男相见。
此话一出,仿若是把舒家的脸面扔到地上踩。
舒彧眉宇一压怒道:
“卫郎君莫要欺人太甚。”
气氛霎时僵持住。
就在这剑拔弩张的关头,元辞快步进了门,凑到卫恪焉耳边低声禀报。
城郊处觅到了疑似栖尘留下的踪迹。
卫恪焉瞳孔微微一缩。
纵然不愿就此离去,可若是错失那条线索,栖尘心思缜密,下次又不知要再耗费多少时日才能寻觅到她的踪迹。
或许真的是他精神不佳看错了,栖尘久在云岫观修行,怎么会是世家女。
他沉默了片刻,朝舒彧拱了拱手,语气匆匆赔礼道:
“今日是我唐突了。改日再登门致歉。”
不等舒彧回应,他说罢就转身与元辞离开了。
舒彧和沈儒顿时松了口气。
里间的女眷们得了前厅的消息,都替舒晏捏了一把汗。
见舒晏回来了,众人围着她殷切安慰着。
柳明华愤愤然,拍着桌案道:
“那竖子你莫要理会。我原先以为外头那些传言,或许有几分夸大其词。如今看来,是真的无疑了。”
舒晏也是一副受了惊吓的模样,抚着胸口,声音里还带着后怕:
“着实吓了我一跳,我在府中养病,哪里见过什么人。还好卫郎君临时有事离开了,否则真叫我出去对峙,我往后还怎么见人。日后见着他,我定要躲远些。各位姐姐可要帮我看着些。”
柳明华拉住她的手,拍着胸口保证道:
“这是自然。有我柳家在,还能让人欺负了你。回头让我父亲与他卫家说说,必不会让他再生出什么事端来。”
方才那不过是个小插曲,舒晏的笄礼总算是落了幕。
宾客尽散,欢声笑语远去,舒府便又冷清下来。
旁人不知内情,舒父舒母却知晓得明明白白,晏娘这些年根本不在京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