柳明华这才端好茶杯,摆好姿势,等着舒晏上来。
说起来,这舒家娘子当年真是学什么都快。
明明出身不如她,却样样都能隐隐压她一头。每回比试都差那么一点点,实在是教她不服气。
可恨还没等她赢过她,她就大病不起,在京城中也渐渐无人再提她。
实在是叫她耿耿于怀。
可等得她手都酸了,也没见到人影。
如今人好不容易出来一趟,她非得把这几年的账算一算不可。
她正要起身去寻,门忽然被推开了。
来人带着幂篱一时瞧不清容貌。
却听得面纱下,来人细细的喘着气的声音。
柳明华人已经站起来想去扶了,嘴上却忍不住道:
“舒娘子现在是见不得人吗?还是几年不见,连路都走不动了?”
舒晏缓缓摘下幂篱,正对上柳明华的眼神,脸上苍白一笑:
“我大病初愈,大夫嘱咐我不能见风,不是有意怠慢柳娘子的。”
她脸色苍白,弱柳扶风的样子,真教人不舍得苛责。
“你才好,仔细些也是应当的。”柳明华别开眼,又见舒晏一直望着她,不自在起来,“你盯着我做什么?”
“多年不见,柳娘子果然如我所想的那般风华动人。”
“就会说些好听的。”柳明华嘴上嗔着,脸色却浮起霞色,“我这些年给你写了那么多信,你真就一封都不回?真就病得那样重?”
舒晏咳了两声,拿帕子掩口,垂着眼道:
“都是我这身子不争气,白白浪费了柳娘子的厚爱。”
说着,她从身后将柳明华送她的东西拿了出来,轻声道:
“娘子叫我练的字帖,我好生练了。只是写得不多,也不如娘子写得好。”
“我写得自然是好的。”
柳明华心中颇为自得,也不枉她日日苦练,从中挑了几张最好的送了过去。
窗外有些热闹,舒晏忍不住探身去瞧瞧。
一看清那辆马车的样式,又立刻吓得缩了回来。
是卫家的马车。
他怎么也来京城了。
舒晏打定主意,以后必然不再出门了。
柳明华见她的视线被外头勾走,也探头看了一眼,随即露出了然的神色:
“你在舒府养病,也听说过那事了吧?”
舒晏摇摇头,有些困惑:“什么事?”
“你方才看的马车是卫家的,里头坐着的,多半就是卫家长公子卫恪焉。”
舒晏抿了口茶,压下心绪:“他怎么了?”
“你应是没听说过他,他以前在京城可是出了名的雅正端方。但这回去地方办了次差,竟迷上了一个道姑。”
柳明华压低了声音,将话调足了胃口:
“这还不算完,前些日子那道姑还跑了,闹得珞郡满城风雨,他又派人到各个道观去搜查,如今真是满京城的笑话。原先不少想和他结亲的人家,全都望而却步了。”
“还有这样的事。”
柳明华看着她美貌羸弱的样子,又忍不住叮嘱道:
“他装得人模人样的,听说那道姑还是他掳过来的,以后遇见他了,你可要离他远点。”
舒晏抿着唇笑,“我省得的。”
柳明华见她这样乖觉,原本的郁气便散了不少,又和她说了不少京城的新鲜事。
舒晏都含笑听着,偶尔应和两句。
舒晏下楼时,正撞上一位郎君,那郎君及时赔了不是,她就转身离开了。
可那郎君却因方才的惊鸿一瞥愣在了原地,盯着那辆远去的马车出了神。
“那是哪位娘子?”
他忍不住问身旁的店家。
“方才送她过来的是舒府的马车,应当是舒家的吧。”
那郎君在心底略微思量了一番,忽然恍然大悟。
原来是妻妹啊。
也不知何时出落成这样了。
第44章 笄礼
秋风扫尽夏日的燥热,剩下一片寂寥廖的冷。
原本富丽雅致的私宅,竟是被院主改成了道观的模样。
往日的珍玩盆景尽数撤了个干净,只余下几盏燃不尽的香烛,昼夜不息地吐着青烟。
青色的帷幔高高挂着,细细袅袅的青烟顺着往上爬,不敢去瞧底下蒲团上静坐的人。
那人一身道袍,手里执着拂尘,像是专心打坐。
但好像又不是。
他乌发未束,任由其松散垂落。
缕缕黑发贴在苍白冷凝的下颌、颈侧,更衬得肌肤赛雪。
唇色却极艳,一张一合似在说些什么。
远远望去,像荒野道观里的一只鬼,偷了身道袍披上,却掩不住满身鬼气,朝着神像昼夜不停地许着恶愿。
但若是胆子大些,离得近了,便能听见他不过在念经。
“夫人神好清,而心扰之;人心好静,而欲牵之……”
一字一句,念得咬牙切齿,读得字字泣血。
他想学她。
想学她静心悟道、平心静气的模样。
可就是不行。
他越念越想,越想便越恨。
手中的拂尘不能让他从俗世的怨愤中解脱,他猛地将它丢开,拂尘撞在香案上,骨碌碌滚了几圈,落在阴影里。
他睁开了眼。
漆黑如墨的眸子终于露了出来,含着化不开的怨气。
他好恨!
栖尘究竟去哪了?
为什么连一点痕迹都找不到。
他不甘心,亲自遣人折返云岫观,翻查观中历年入观名册、修行记录、弟子籍贯文书。
纸笔卷宗翻遍,殿宇角落搜尽。
可终究是一无所获。
他早就遣人将大大小小的道观都查了一遍,硬是没有栖尘的踪影。
若想行路,则必然需要过所,但所有城门记录上可疑的人查过去,也没有线索。
她必是有人相助。
思及此,他心中愈恨。
都是他的错。
没有把奸夫早点找出来。
都是他的错。
没有狠下心把栖尘关起来。
他需要更多的人手来找她,所以他来了京城。
怀朔就是在京城附近跑的。
栖尘绝不可能抛下她的好师妹独自远走。
只要找到怀朔,便一定能寻到栖尘的踪迹。
他总有一日会寻回她的。
许俏那日所受的埋伏,已经有了线索。
他满腹郁气正愁无处宣泄,可巧就有人送上门来。
种种线索,直指舒家。
他几度相邀舒彧一见,舒彧都避而不见。
他捻起香案上的那封信,信中所言,明日舒家小女舒晏,行笄礼。
他垂着眼,指尖在那行字上慢慢划过。
敬酒不吃,吃罚酒。
他正好,去舒家凑凑热闹。
————
舒府的确热闹。
舒晏这场笄礼拖了许多年,舒母心里过意不去,便铆足了劲想多费些心思。
京中相熟的世家眷亲、闺阁女伴尽数登门,笑语浅浅落满庭院,一扫平日里的冷清萧索。
闺房内气氛静谧,与外头的热闹隔出一方清净。
舒母想先替女儿梳梳头发。
她打开妆匣取梳子时,不经意间瞧见里头躺着一支玉簪,便拿起来,就着窗边透进来的光细细端详。
玉质通透莹润,仅是微光便在簪身流转出淡淡的暖光,水头极佳。
舒母柔声轻叹:“这簪子水头倒是极好,是块难得的好玉。”
舒晏浅笑着应道:
“早年街市随手买下的,因着有裂纹,我才能捡漏买下,可到底戴不出去,现在也只好收起来。”
舒母便又轻轻将玉簪归回放好,合上妆匣。
舒母移步至女儿身后,取过木梳,动作轻柔地替她梳理长发。
“你姐夫今日也来了。”
舒母叹了口气,话落得轻,却带着淡淡的唏嘘:
“你姐姐走后,舒、李两家几乎断了往来,不知他怎么突然过来。”
她手上的力道更轻了些,“只是他把穗儿也带来了,你未曾见过这孩子,那孩子眉眼轮廓,终究是随了你姐姐几分。”
舒晏握住了舒母的手,安抚道:“李家如今只有穗儿这一根独苗,过得必然是差不了的。”
舒母轻轻摇头,眼底藏着隐忧,“我原也是放心的,但你姐夫家中一直有替他续弦的意思,只怕到时就未必了。”
当初阿姊算是高嫁,李家一直看不得上她们家,只是姐姐貌美,当年姐夫也是一心求娶,这才成了亲事。
如今姐姐不在了,李家的那些心思,自然又活泛起来。
院外传来侍女温顺的通报,吉时将至。
舒母敛去眼底愁绪,替女儿理好礼衣衣襟。
“吉时到了,走,我们出去行笄礼。”
舒晏应声起身,随母亲缓步走出闺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