竟已不知今夕何夕。
张福默默站立在一旁,盘算着应该如何对卫太公禀报此事。
与此同时,另一条官道上。
一辆不起眼的马车不急不缓地行驶着,车轮辘辘,扬起细细的尘土。
关吏正站在路卡前查过所。
他看了看手中的文书,又抬头打量了几眼驾车的人:“进京赶考?一共带来几人?”
“一仆一婢,加上我一共三人。”
沈儒垂着眼答道,姿态恭谨。
关吏轻哼一声:“这文书都没写清楚,焉知是不是携带了逃犯?我可要好好查查。”
说着便要绕到车后去掀帘子。
沈儒不慌不忙,从袖中取出一封信,递了过去:“这里还有一封河东卫氏的推荐信,吏君不妨走近看看。”
关吏将信将疑地接过去,低头一看,那鲜红的卫家印章赫然在目。
他的态度登时变了,忙将信还了回去,堆起笑来:“原来是卫府的贵人,小的有眼无珠。请请请,快请通行。”
马车重新行驶,缓缓驶过了关卡。
车架内,舒晏终于安下心来。
过了这个关口,很快就能到京城了。
她将闷在袖中的小九取出来,它探出脑袋,抖了抖翅膀,重重地“啾”了一声,也在为这自由欢喜。
“晏姐姐,马上就到京城了,姑父姑母也好久没见你了,想必很是思念你了。”
沈儒凝着舒晏,他没说的是他也很想她。
只是没想到会在珞郡碰见她,他原是准备等高中有了功名再去舒府提亲的。
没想到卫府见他好拿捏,竟动了招婿的念头,他这才做出一副窝窝囊囊的样子。
舒晏的眼里泛起光,语气里藏着忐忑,“我也想念他们了。我在卫府的事情不要和父亲母亲说,我既已经出来了,也就不要再让他们忧心了。”
“我省得的,只怕那卫恪焉不肯轻易放手,还是要拿着画像寻你的。”
他觑着舒晏的神色,有些担心她舍不得他。
舒晏朝着他璀然一笑,“舒家的二娘子多年在府中养病,如今京中还记得我相貌的人已经不多了,我之后也会注意不轻易露面的。”
再说,不久后她就能回家了,这里的一切自然都会结束了。
沈儒见她毫无留恋之色,心中也是欢喜,“晏姐姐说得是。”
正当二人安然静坐交谈时,平稳行驶的马车骤然一停。
马匹发出短促的嘶鸣,车厢轻轻晃了一下。
舒晏的脸色骤然发白,怎么会呢?
下一瞬。
一只冷白修长的手,自车帘外探入。
指尖轻轻扣住微凉的布帘。
缓缓撩开。
第42章 归家
大片的阳光,顺着掀起的车帘涌了进来,亮得晃眼,教人看不清来人是谁。
舒晏心头一紧,身体不由得缩向了车壁。
待稍稍适应了光亮,那张熟悉的眉眼才清晰落入眼底,悬着的心顿时放了下来。
来人剑眉星目,眸光沉敛,衣着板正得挑不出一丝错。
是长兄。
舒晏见着是他,整个人都活泛起来,眼睛早就亮了。
只是近乡情怯,满腹的话到了嘴边,只弱弱地唤了一声:
“大哥。”
沈儒坐在一旁,先向表哥打了声招呼,又有些歉意地对她解释道:
“表哥不放心你,特意在信中说了要出城迎你,没想到他迎得这么远。我想着多少是个惊喜,就没和晏姐姐说,没想到反倒吓着你了。”
舒晏确有几分惊喜,殷殷地望着兄长。
舒彧只轻轻对这个表弟颔首,“表弟科考在即,且在书院好生念书,我先带晏娘回家,等安置好了,表弟再来舒府小聚。”
沈儒不舍地抿着唇,但在表哥的视线下只能点头称是。
舒彧的视线不轻不重地扫过舒晏,语调不咸不淡,“先下车。”
舒晏的笑意僵了僵,却并不觉得意外,她大哥最是重规矩了。
她垂下眼睫,乖乖地扶着车沿,缓缓起身。
沈儒原想伸手扶她,却被舒彧轻飘飘地一眼看得收回了手。
下车时,她大哥倒是没那么不近人情,他默默抬起手,稳稳地牵着她下了马车。
沈儒马车的车帘一直不肯放下,欲言又止地瞧着她上了马车,最后实在是忍不住才道:
“晏姐姐,你等我去舒府找你。”
舒家的马车就在后头停着,光秃秃的没什么装饰,却没来由地让人安心。
对于她来说,舒家没什么不好的。只是略重了些规矩。当年能允许她偷偷去观中养病,本身就是极大的纵容了。
马车再次启程,舒晏在车厢之内端正坐好,一时没有开口言语,她不太敢看兄长的脸色,只将目光落在自己交叠的手上。
片刻后,一个食盒被轻轻推到了她面前。
舒晏抬起头,伸手接了过来。
指尖触碰食盒时,还带着些余温。
“母亲知晓我出城迎你,特意亲手备下的吃食,如今还温着呢。”
舒彧语声温缓,褪去了方才在外头的严肃,多了几分暖意:
“你一路紧张,定然没好好用膳。先吃些垫垫肚子。”
他见着妹妹这副拘谨的模样,终是叹了口气:
“事情我已知晓,错不在你,你不必担心。你和沈儒路上的行迹,我会派人处理干净。那个姓卫的,找不过来。”
顿了顿,他又道:“我只是生气你早先不与我传信,白白叫自己多受了那些苦。”
舒晏又低下了头,小声说:“我怕给家里添麻烦……”
“胡说。”大哥打断她,“若不是你先前暗中送信,让我来得及早做准备,只怕舒家这回才是没了活路”
说起此事,舒晏轻声追问:“那如今,舒家算是彻底安稳了吗?”
“都妥当了。”舒彧轻轻颔首,“因是大义灭亲,圣上并不怪罪,只当舒家忠心可表。”
“不知究竟是谁做下此事?”
“是二叔。”
舒晏眉头微蹙,不应该啊。
她分明记得二叔整日游手好闲,斗鸡走马倒是精通,怎会去行此等抄家灭族之事?
“二叔他人呢?”
“已入狱待审了。”
舒晏仍蹙着眉,怎么也理不清其中关窍。
“此事是在他院中找到通信的证据,我也是没想到他竟会做出此事。”
马车拐入城中主道,街市人声渐渐喧闹起来。
舒彧指尖在膝上轻轻点了两下,才开口:
“你既已离开了,从前珞郡那边的事,便不必再提。”
“父亲母亲那边,我已按你先前信中所言,替你遮掩周全了。从今往后,你还是一直在府内养病的舒家二娘子。”
舒晏心头一暖,眼睛弯了起来:
“我相信大哥,所以方才一见大哥,我便知晓没事了。”
舒府门第不高,宅子在一条安静的巷子深处。马车七拐八拐,才到了地方。
为了掩人耳目,马车未在正门外停留,直接从侧门驶入院中。
今日院中的丫鬟婆子,都避开了。
只有舒母和舒父焦急地等在院中。
舒母一见她下了马车,便快步迎上来,拉着她上上下下地打量,眸中水光盈盈:
“晏娘,我的晏娘,可算回来了。这么些年在观中养病,真叫我时刻忧心。身子可是真养好了?”
舒晏见着娘亲也是高兴得紧,“身子已经大好了,劳母亲担心了。”
舒父站在后头,见她精神尚好,眉头微不可察地松了松,只说了句:
“回来就好。”
一家四口相携着进了屋。
从卫府离开,再回到舒府,舒晏竟真觉得她家有些简朴了。
舒府的许多摆设,几乎是与她离家之前一模一样。
饭菜已经摆好了,正是她从前爱吃的几样。桌上还特意备了一壶冰镇过的酸梅汤,应是知道她今日归家,特意寻来的。
舒晏在母亲身旁坐下来。舒母不停地往她碗里夹菜,层层叠叠,堆了小半碗。
“你也是。说好了我们派人去道观接你,偏等不及,非要自己回来。还是先斩后奏,害得我们一颗心七上八下的。还回来得这样晚,也太贪玩了些。”
舒母嗔道,又夹了一筷子藕片放进她碗中。
舒晏乖乖吃下,才道:
“女儿在道观里闷得久了,回家路上便想四处走走看看,没想到倒害得家里担心了。”
舒父在一旁小酌,闻言只抬眼看了她一眼:
“你身子才刚好,行事也要仔细些,莫要再伤了身。”
舒晏乖巧地应了声。
饭后,舒母拉着她的手,提了盏橘黄的灯,领着她往院里去。
舒晏侧头打量着母亲的脸。
几年不见,母亲的鬓边难免添了几抹风霜,白发也多了不少,在暖黄的灯光下尤其显眼,看得她心里隐隐发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