卫恪焉像是尝不出汤药的苦,一勺一勺地,甜蜜蜜地喝了下去。
舒晏垂眸,动作未停,有些感慨道:
“与我在一起,你似是吃了不少苦药。”
卫恪焉低低笑了一声,带着几分难得的撒娇慵懒。
“只要栖尘与我在一起,我便是日日喝苦药,也是值当的。”
舒晏的手顿了一下。
只是一瞬,又继续舀起下一勺,轻轻吹了吹。
他抬手,有些不安地扯着她的衣袖。
“背上的伤我会好好上药,定在大婚之前消尽痕迹。不会留疤痕,叫你看着害怕。”
他只想将最完美、最体面的自己,完完整整送到她面前。
他眼睛眨也不眨地望着她,一口口咽下栖尘喂的药。
她还是心疼他的。
心底漾起异样的满足。
那些族老奈何不了他,只要栖尘和他好好的,一切都不是问题。
可汤药入喉,温热过后,四肢百骸却悄然泛起一阵迟缓的麻木。
起初只是眼皮微微发沉,昏昏欲睡。
他只当是连日劳累、身心俱疲,只是有些困了。
可当他喝完了药,对上栖尘那辨不出神色的眸子,心彻底沉了下去。
下一刻,四肢的麻木骤然加重,浑身气力飞速抽离。
但这药栖尘没机会下药啊。
他忽地意识到了什么。
他猛地睁眼,瞳孔骤缩,拼尽残存气力抬手,死死攥住她的衣袖。
用尽最后的力气问道:“为…什么?”
舒晏静静垂眸看着他,心底五味杂陈。
她本以为自己会痛快的。等这一天,等了太久。
可真到了这一刻,却只剩下一片说不上来的感觉。
她不急着挣脱,也不急着离开。
只是微微俯身,轻声开口,像一只手,轻轻按在卫恪焉的心口上。
“卫恪焉。”
她轻声开口,字字清晰,落进他昏沉却尚且清明的耳中。
“我不是因为讨厌你而离开。”
“我们大概,只是少了点缘分。”
她顿了顿,唇角似有似无地弯了一下。
“若是在别的地方遇见,我大抵会喜欢你的。”
嘴上说着喜欢,她的眼神却还是那么冷。
卫恪焉只觉得自己的心要凉透了。
“这一次,我是真的要走了。”
她抬起另一只手,她指尖极轻,拂过他微颤的眼睫,像在替他合上眼睛,又像在告别。
“不要再找我了。”
她叹口气,“这一回,是真找不到了。”
“不…不要。”卫恪焉努力从喉咙中呕出了几个字。
他的手指仍死死攥着她的衣袖,不肯松开。可那药性已经漫到了指尖,连最后一点力道都在流失。
眼角漫出泪,视线已经模糊,他感受到栖尘的唇轻轻贴在他的眼尾,像是在为他止泪。
随后那抹倩影便慢慢远了,他也再也撑不住,彻底晕了过去。
第41章 离开
榻上的人似是睡得安稳,日头已是高高的,那人却还没醒。
瓷白的面庞上,不沾一点红尘,像是沉在一场极深的梦里。
忽然,那浓密的眼睫剧烈地颤了颤。
他张了张嘴,鲜红的血顺着唇角流出来,在素净的脸上添上一抹不该有的艳。
卫恪焉带着不甘昏了过去,又带着不甘的恨醒了过来。
意识比身体先苏醒,可四肢仍是木的。
他只能死死咬着唇舌,刺激着自己麻木的身体,尖锐的痛感终于让身体有了反应。
他猛地一偏头,呕出一口血来,紧闭的眸子睁开,露出的是一双猩红的眼。
帐顶尚且还挂着红绸,喜气的很,那是为婚礼准备的。
他挣扎着从床上爬起来,勉强控制着僵硬的身体,跌跌撞撞地向外跑。
门外候着的小婢吓了一跳,手里的铜盆差点摔在地上:“郎君怎么这会儿醒了?”
机灵的早已跑着去给老太太传信。院中其余小厮却不敢让路,慌忙上前拦住他:“郎君,您不能出去!”
“都给我让开!”
卫恪焉抬手擦了唇边的血,赤着脚,披散着头发,便不管不顾地往外冲。
“元辞、元骁哪里去了?快给我备马!”
老太太原就守在偏院里,听见动静便匆匆赶了过来。
见他这副模样,到底有几分伤心。
“恪儿!你这是何苦呢。”
老太太拄着拐杖拦住他,声音里带着疲惫与不忍,“她已经走远了。你回榻上好好歇着吧。”
卫恪焉的眸子里没有一点光,只呆呆地,没有悲伤,甚至连愤怒都没有了。
“为什么?”他喃喃道,声音轻而空洞,“我已经安排好了。为什么要把她送走?”
“是她自己要走。我不过是顺水推舟罢了。”
老太太想用拐杖敲醒她这个一向聪慧的孙儿,“你以为你祖父派张福来是为什么,他是为了取栖尘的命啊!如今她走了,才是安全了。”
“不!”卫恪焉的话里终于漏出了抑制不住的颤抖,“祖父不会放过她的,她在我身边才是安全的,你把她送出卫府,祖父只会将她斩草除根。”
“祖母,你告诉我她在哪,我得去救她啊!”
老太太怔怔地看着他。
只见自己从来清醒克制的孙儿,那双素来薄情的眼睛直愣愣掉出豆大的泪珠,一颗一颗砸下来,老太太一时也愣住了。
她心底也不想让栖尘红颜薄命。
老太太咬了咬牙,转头吩咐身边人:“去看看张福在不在前院。”
手下的人匆匆跑出去,又更匆匆地跑回来报信:“张福确实不在。听人说,他一早就带着人悄悄走了。”
“祖母!”
卫恪焉的声音里带着近乎哀求的绝望,“你再不让我去,就真的来不及了。”
老太太闭了闭眼,终是摆了摆手,让人将关在偏房里的元辞元骁放了出来。
她嘴唇微微颤了颤:“马车往东城门去了。”
话音未落,卫恪焉已经冲了出去。
他强忍脊背上的剧痛,翻身上马,一路疾驰。
可到了城门口,人却多得走不动路。
城门下挤挤挨挨全是人,几口大锅支在路旁,喧嚷的人声与滚烫的粥香扑面而来。
静惠道长正领着一众女冠在此地施粥,吸引了不少穷苦百姓。
卫恪焉立在人流尽头,眼底戾气翻涌。
追赶的时间,被生生拖住。
身后的元辞忽地想起来什么,小心道:
“前些日子,娘子让我给道观送了些银子,说是施粥积福之用,今日许是施粥的时候。”
卫恪焉默不作声,咽下喉间翻涌的血气。
他知道这定又是栖尘拖延时间的诡计。
她算准了。
算准了他会追出来,所以才特地在此日施粥,堵住他的路。
可时间不等人,栖尘现在很危险。
他猛地抬起头,高声喊道:“今日卫府亦有援助!另备赏钱,只数量有限,过时不候!”
熙熙攘攘的百姓们,顿时像潮水一般向卫府方向涌了过去。
“元辞,你过去安排。”
元辞应声而去。
可即便是这样,等人流稍稍松动,也过了好一会儿。城门口终于开辟出一条能容一马通行的道路。
卫恪焉一夹马腹,再次扬鞭追了上去。
风刮着脸,吹得他麻木的脑子愈加清醒。
他得快点,再快点。
栖尘她得活着,哪怕她不喜欢自己,哪怕老是不安分地想走,她也得好好活着。
追出去很远,他终于看见了那辆属于卫家的马车。
而更让他瞳孔骤缩的是,张福正站在车旁,抬起手,准备掀起车帘。
“住手!”
卫恪焉立即甩出手中的鞭子,狠狠地抽了过去。
张福吃痛,缩回手,转头看见来人,面色微变。
卫恪焉策马冲到近前,居高临下地盯着他,言语间带着威胁,“我才是下一任家主。张福,你确定要得罪死了我?祖父那里,我自有交待。”
张福见卫恪焉已经追了上来,已然是失了机会,于是只是捂着伤口,低头退到了一边。
卫恪焉翻身下马,跌跌撞撞地扑到马车前。
他克制自己的怒气,深吸了几口气才道:
“栖尘你别怕,我来了,这次也没关系,都是他们的错,我不怪你的。”
可里头却没有任何回应。
应该是栖尘生气了。
他想。
他只好柔声劝道:“栖尘下马车吧,我们不闹了好不好。”
他压抑住内心的恐慌,怕惹栖尘生气,他缓缓地掀开了帘子,准备接她下车。
可里面空空荡荡。
栖尘不在车里。
卫恪焉顿时僵立在那处,只觉得眼前天旋地转,周遭万物都变得虚浮恍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