栖尘的主动亲近,于他而言,便是她心中有他的铁证。
她只是怕有孩子。
昨夜他说了他喝了避子汤后,栖尘的态度就大为转变了。
他是欢喜的。
可欢喜之下,心底仍残存着一种说不清的空虚感。
大概是疑心在肚子里晃的太久,乍一拿出来肚子里反而空落落的了。
他本来已经在卫府外头置了个小院,清静隐蔽,原是准备今日就带栖尘搬过去。
栖尘便见不到其他人,也就不会再生出什么要走的心思。
可药效散去,栖尘并未对他生气。
既然如此,还是先不搬了。
现在这样就很好。
“栖尘,你累不累?”他支起身子,掌心覆上她的后腰,试探着问,“我给你揉揉腰好不好?”
舒晏轻轻推了他一下,“我不累。还是先起来用些早膳吧。”
他们昨夜闹得太晚了,说是早膳其实和午膳也差不多了。
下人将膳食送来,两人便静静地用着膳。
卫恪焉觑着她的脸色,斟酌了许久,才缓缓开口:
“谢家的身份已经安排好了。等一切准备妥当,我们便成亲吧。”
舒晏只笑笑便应下:“好。”
只略微问了一句,“我师妹她们是已经走了吗?”
卫恪焉道:“应是今日上午动身。”
舒晏闻言,眼睫垂了垂,语气里带着几分遗憾:“我成亲,师妹却不在吗?”
卫恪焉听得此话忍不住捏紧了汤勺,如临大敌地打量着她的态度。
舒晏却似浑然不觉,只叹了口气,随意道:“恐怕之后要好好地同她赔礼道歉呢。”
窗外传来小九啾啾啾的叫声。
许俏和鸢儿既然已经离了珞郡,那她的心事便又了了一桩。
偷鸟贼走了,这下小九又能传信了。
舒晏一下一下地搅着粥,白瓷勺碰着碗壁,发出细微的轻响。
现在总算万事具备了。
第40章 宜远行
七月十二,宜远行、归舍,忌嫁娶、合婚。
卫恪焉不死心一页一页地往后翻着黄历,可一连好几日,历注上来来回回都是这句话,竟寻不出一个好日子。
他憋闷地合上日历,有些愤愤不平。
他瞥了眼和小九玩得正起劲的栖尘,又默默地低下头从案上堆着的册子里拿出一本去核对。
他不放心旁人,于是聘礼单子、宾客名册、宴席安排,事无巨细,皆由他亲自过目。
舒晏全无待嫁娘子的自觉,仿若要成亲的是旁人。
她两手虚握成拳,伸到小九跟前,笑吟吟地逗它猜哪只手里藏着松子。
小九歪着脑袋,黑豆似的眼珠左看看右看看,犹豫了半晌,才啄了啄她的右手。
舒晏摊开手掌,里头空空如也。
“笨小九。”
小九顿时泄了气,绒毛都耷拉下来,垂头丧气地“啾”了一声。
舒晏笑得眉眼弯弯,不再逗它,又摸出几颗松子,剥了壳递了过去。
小九立刻精神抖擞,边吃着松子边将脑袋送了过去,任由人摸。
“未免也太惯着它了。”
卫恪焉看不惯,忍不住放下手中的册子,坐了过来,开始剥松子。
“你不是也爱吃,怎么尽给它剥了。”
舒晏其实并不爱吃这个,但还是将就着把他剥的吃了下去。
自打成亲的事一说开,她就再也没去过老太太那里。
这几日珞郡已经有些风言风语。说卫恪焉强娶道姑,罔顾礼法,失了世家体面。
卫恪焉想趁着祖父他们在京城,先把婚事定下。等长辈回来,也就无可奈何了。
可老太太不会纵容他,估摸着,他祖父的信已经在来的路上了。
舒晏心里有数。
以防万一,她也暗中传信给沈儒,让他把这事再往外散一散,越广越好。舆论闹得越大,卫家那些族老便越坐不住。
卫恪焉这几日忙着把事情压下去,又要筹备婚事,眼下都熬出了青黑。
她抬手摸了摸他的眼,“眼下都黑了,不然还是先不成亲了。”
“可是不好看了?”卫恪焉顺势黏了过来,只是把头埋进了她的怀里,不让她瞧,“你别担心,我会安排好的。”
舒晏一下一下抚着他柔顺的长发,没有去戳破他的幻想。
门外元辞慌慌张张地赶了过来,垂首禀道:“京城来了书信,族老们请郎君去祠堂议事。”
卫恪焉直起身,故作无事对她道:“你先别出院门,我一会就回来了。”
说罢,他仍不放心,又走到院门前,将元辞元骁都留了下来,压低声音嘱咐:
“我回来之前,任何人都不许放进来,也不许她出去。”
元辞元骁对视一眼,立即应下。
舒晏扶着门框,看他走远了,才低头看向手中的纸条。
卫恪焉到祠堂时,族老们已然在座。
他抬眼便能见着列祖列宗的牌位,那是他年少时常跪着的地方。
正中案上摊着一封信,笔锋凌厉,轻易便能瞧出是祖父的字迹。
几位族老正襟危坐,面色铁青,仿佛随时要惩治他这个不肖子孙。
卫恪焉略行了一礼,便施施然坐在下首。
为首的族老见他这副模样,气不打一处来,直截了当道:
“你瞧瞧你做的丑事!那庚帖上分明写的是谢家女,若不是外头传得沸沸扬扬,还真叫你瞒过去了。你祖父已经说了,立刻将那个来路不明的道姑送走!”
卫恪焉不以为意,“叔公说笑了,外头的传言岂能轻信,我的妻自然是谢家女。”
另一位族老忍不住,从袖中甩出几张纸来,重重拍在案上:
“你祖父已经查得明白,根本就没有这样一位谢娘子。恪焉,你难道连世家的体面都不顾了吗?”
“世家的体面?”卫恪焉冷嗤道,“在座诸位长辈的丑事,难道还少吗?我不过是想与心爱之人成亲,怎么就是丢了体面?”
“我借谢家之名,也不过是想让大家面上好看些。诸位何必非要刨根究底,闹得彼此都难堪。”
卫恪焉成为下一任家主的事情已经板上钉钉,卫家上下的阴私他知晓得一清二楚。
这话一出,大义凛然的族中长辈们顿时脸色青一阵白一阵。
气氛一时僵住了。
送信的是祖父身边的左膀右臂张福,他瘦得几乎只剩骨头,一双眼睛却黑得吓人,他站了出来,“家主令,若是大郎君不服,且受家法。”
家主令下,卫恪焉不得违逆,只能先受了家法。
他一声没吭,挨了二十鞭。
张福每落下一鞭,就问他知不知错。
卫恪焉跪在祠堂下,面对着列祖列宗受刑,始终不知自己有何错。
唯一的错,大概就是还留着祖父,让祖父还有权力压着他。
鞭刑施完,卫恪焉的后背已经鲜血淋淋。他却直着身子站了起来,像没事人一般,整了整衣襟,转身离去。
张福看着他挺直的背影,长长地叹了口气。
卫恪焉直到回到了院里,看见栖尘还好端端的坐在院里,他绷着的气才散了。
怕栖尘担心,他回院时已经换了外袍。
可舒晏也算是半个医师,见他脸色白得厉害,强拉他坐下,逼着他脱了外袍。
满背的伤霎时映入眼帘。
她深吸一口气,“你这是怎么了?”
“公务没处理好,被族里罚了。”
他甚至还勾出了一抹笑。
舒晏心里有些不是滋味,她心底估摸着定是自己放的消息,让他受了罚。
她压下那点莫名的情绪,只玩笑道:“我可是会算卦的,你莫要骗我。”
没过多久,老太太特意差人送来了药膏和汤药。东西送到门口,由元辞接了进来。
她让卫恪焉脱了上衣,趴在榻上。
后背的鞭痕纵横交错,皮开肉绽,触目惊心。
舒晏抿了抿唇,蘸了药膏,一点一点地替他擦上去。动作极轻,极慢,像怕弄疼了他。
极尽温柔。
卫恪焉看着她的动作,都感觉不到背后的疼了。
心底被酸胀的暖意填满。
待舒晏擦完药,手就被卫恪焉拉住了。
“怎么了?还有哪里不舒服吗?”
卫恪焉只吻了吻舒晏的手背,“你对我越来越好了,上次给我擦药时,可是一涂完就躲得很远。”
舒晏没有说话。
门外,小厮端着煮好的汤药候着。得到应允后,才低着头送了进来。
“你喂我好不好?”
卫恪焉望着她,语气里带着点撒娇的意味。
“好。”
舒晏端起药碗,拿起勺子,舀了一小勺,放在唇边轻轻吹凉,再递到他嘴边。
烛火轻轻摇曳,光影落在她侧脸,温顺又柔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