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伸出手,将她的指尖轻轻扣进掌心,声音低了下去:
“我仔细想过了,如今我既不能给你个孩子让你安心,索性将你迎为正妻,你看可好?”
他癔症真是愈发重了。
舒晏不解,“老太太便是喜欢我,也不会允你娶我为正妻,这些之前不都说过了吗?”
“所以我打算重新给你安排一个身份。有了合适的出身,众人自然也就无话可说了。”
舒晏震撼,没想到他竟还有昏招。
卫恪焉从车座旁拿出了一顶帷帽。
他抬起眼,目光灼灼地望着她。
“待会儿你便戴上这个。看上哪户人家,我便将你记入那家族谱,到时让你以世家女的身份嫁我,旁人自然认不出你。”
他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:“我如今身子不好,日后也断不会对旁人生出二心。如此,你可能安心了?”
迎着他期待的目光,舒晏彻底傻了眼,张了张嘴,只能结结巴巴地回道:
“哈哈哈,我好感动的,你、你真是有心了。”
卫恪焉两颊浮起淡淡的红晕,低声道:“这也是我该补偿你的。除了那事,旁人有的,你日后都会有。”
舒晏咽了咽口水,只觉得他喝中药把脑子都喝晕了,也不去反驳他。
卫恪焉只当她是同意了,欢欢喜喜地把头伏在她的腿上。
不多时,马车缓缓停下。
到了地方,舒晏戴上帷帽,由他牵着下了车。
白纱遮住她大半张脸,只露出一个模模糊糊的轮廓。
卫玄玦跟在后面,盯着那抹窈窕的背影,在心底暗暗把车夫排除了出去。
究竟是谁呢?
大哥院里的小厮,他也暗中查了,元辞元骁对大哥忠心耿耿,应当不会这样。
那还有谁,府中护卫?花匠?厨子?
他不断地在心里的小本本上画着叉。
他呆站着,或许是看着栖尘的背影发愣得有些久了。
前头,栖尘身旁那道高大的身影似有所感,猛然回过头,眼中带着警告直直地向他看过来。
卫玄玦被卫恪焉吓得心底一抽,慌忙别开视线。
他低着头撇撇嘴,心想大哥看得也是够紧的,他不过看了两眼,便像防贼似的警告他。
这般严防死守,也不知栖尘是如何避开大哥耳目,与旁人暗通款曲的。
他心底嗤笑着卫恪焉,一个无能的男人罢了,装得再横有什么用。
身旁的娇花,还不是悄悄把花枝探出了墙外。
舒晏跟在卫恪焉身后,缓步进了园子,目光不自觉地便被眼前景色勾了去。
她不由得在心底赞叹,这世族的赏花宴果然气派。
碧叶接天,红荷灼灼。
池边悬起轻薄华贵的青纱帷帐,只聊作遮阳之用,风一吹,纱幔便轻轻荡开。
帐底置了些冰,驱散恼人的暑气,只留下满庭的荷香。
地上两列铜罐分列而设,罐中插着刚折下的荷花,精致显贵得让人咂舌。
园中已坐了不少人,衣香鬓影,笑语盈盈。
借了卫恪焉的光,一路上有不少人对她行礼,暗地里猜测着她的身份,明面上倒也恭恭敬敬的。
卫恪焉从容不迫地和那些人寒暄,好一会才引着她坐下。
赏花宴给卫家留着的位置自然是最好的,几乎是在院子的中心,轻易地便能将各家尽收眼底。
卫恪焉侧过身,压低了声音,一点点地向她介绍,“这是谢家,那是许家……”
“许俏的许家?”舒晏问道。
“正是。”卫恪焉道,“你若是想选他家也可以,只是他家人丁单薄,身份做起来要麻烦些。”
正说着,许俏和沈儒便一前一后地过来了。
一直用余光盯着栖尘的卫玄玦,忽然注意到栖尘的背不自觉地挺直了。
他心头猛地一跳。
有意思,难道奸夫就在这两人之中?
是了,他怎么早没想到。这两人常来卫府走动,若要私会,确实有的是机会。
他的眼神在两人中间来回打量,最后定在了许俏身上。
栖尘有卫恪焉这样的珠玉在前,怎么会看上沈儒呢?反倒是许俏别有一番风流意气,更是招小娘子喜欢。
那奸夫应当是许俏,他暗自忖度。
他的好哥哥卫恪焉仍是一无所知,还在和奸夫说着话。
“你们俩怎么凑到一处了?”
许俏这个奸夫随口答道:“正碰上了,便一道过来。”
他转脸看向舒晏,唇角一勾:“翠翠还好吗?”
舒晏扶了扶额,语气无奈:“只要你不想着去偷它,就好得很呢。”
卫玄玦竟不知他大哥是个睁眼瞎,这都没瞧出来。
他越看便越觉得自己猜的对。
舒晏不知卫玄玦已为她定好了奸夫。面纱之下,她的眼神不住地往沈儒那边飘。
几日没见了,也不知大哥回信了没。
她在心底默默算着日子,快马加鞭,来回应当是够了。
今日无论如何,也要寻个机会和沈儒碰个头。
只是众目睽睽之下,这事急不得。
铜罐里的荷花开得正盛,她随手拿起一支,轻轻拨弄着花瓣。
几案上摆着不少精巧吃食,有荷花制的糕点,有莲叶浸的酒,还有莹白的鲜莲子。
她慢条斯理地用了些,又饮了半杯莲叶酒,才侧过头,对卫恪焉轻声道:
“我觉得谢家和许家都合眼缘。你看哪家方便,便选哪家吧。”
卫恪焉微微颔首,他心里想的也是这两家,他们的家世倒也差不多了。
又过了一会,许俏与沈儒先后离了席。
舒晏眼看时机差不多了,便对卫恪焉说自己想去如厕。
卫恪焉下意识便想陪她同去,被她抬手拦下:
“自有丫鬟领着我,你何必跟着。不如趁这时候去与谢家人说说话,我倒会更欢喜。”
她说得在理,卫恪焉犹豫片刻,便让一个丫鬟领着她去了。
卫玄玦等他大哥也离了席,立刻起身,匆匆便跟着栖尘过去。
他亲眼看着栖尘打发了丫鬟,进了院。
他心中暗喜,只以为终于被他抓住了把柄,他刚想瞧瞧里面是谁。
后颈便忽然传来一阵刺痛。
他眼前顿时一黑,整个人软倒下去,没了知觉。
真是不长记性啊,舒晏在心中暗叹。
她瞅着地上的卫玄玦,真是个喜欢跟踪的小人。这几日他无时无刻不在暗处盯着她,果不其然,今日竟又偷偷跟了过来。
她看向身侧方才出手的沈儒,笑道:“几年不见,你下手的力道不减啊。”
沈儒耳间泛着红,“晏姐姐,我平常不这样的。”
舒晏也不再说笑,紧张着问道:“大哥可回信了?”
沈儒从怀中取出一封信,递到她手里:“回了,大哥说你信中所言之事,他自会妥当处理,但你绝不能再在卫府待着了。若是你还不回去,他只能亲自来珞郡接你了。”
舒晏接过信,指尖微微发颤,一颗悬了许久的心终于落下去大半。
大哥既然知晓了,那舒家应当就无事了。
她眼眶一热,抬头望向沈儒,声音里带着几分哽咽:
“多谢小儒了,若没有你,只怕这回舒家凶多吉少了。”
沈儒看向她,抬手为她拭去泪水,“我与舒家本是一家人,晏姐姐何须言谢,如今信已送到,你总该放心与我走了吧?”
“我心中已有了计划。”舒晏止了泪,稳住心绪,“再过几日,等我处理妥当了,便与你离开。”
院外忽地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。由远及近,直直朝这处小院逼来。
舒晏脸色一变,飞快地环顾四周,这院子只有这一个出口,他们被堵住了。
院门被敲响,是卫琼韶的声音:“沈儒,你快给我开门,你敢幽会小娘子,怎么不敢开门呢?”
她鼓足了气,声音更大了,“我大哥也在呢,我倒要看看,你还有什么脸再踏进我卫家。”
卫琼韶心中得意,她早就看沈儒不顺眼了,借此机会正好把他甩掉,祖母也不会再强凑他二人在一处了。
卫恪焉眸色沉沉,方才他遍寻不到栖尘,问了领着栖尘的丫鬟,也不知她去了何处。他心底总有种预感,栖尘就在这个院子里。
他也不禁上前拍着门,“栖尘,你在里面吗?快开门。”
舒晏心中狂跳,环视一圈,对沈儒道:“你从后院翻墙走,注意别留下脚印。”
沈儒看着人事不省的卫玄玦,担忧道:“那你呢?”
“我早就想收拾他了,你先走就是。”
沈儒咬了咬牙,没再多言,转身便朝后院去了。
舒晏蹲下身,看着卫玄玦那张惹人厌烦的脸,扬起手,狠狠扇了几个巴掌。
卫玄玦脑子还未清醒,脸颊便火辣辣地疼了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