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有些不明所以,微微歪着头问道:“老太太罚你了?”
昨日那样顶撞长辈,她要是他奶奶,也得好好抽他这不肖子孙一顿。
卫恪焉不等她撑着伞过来接,几步走到她身前,眼底的温柔满得快要溢出来。
“没有,只是看到你还在等我,我便很欢喜了。”
那就是没受罚,舒晏有些遗憾。
卫恪焉接过她手中的伞,看出她今日心情还算不错,唇角噙着浅笑问道:
“老太太可是说你道缘深厚呢,想来你今日的丹药,是顺利哄过祖母了。”
舒晏微微抬着下颌,也是有些自得,“什么叫哄?就不能是我道法高深、医术出神,凭真本事让老太太心悦诚服。”
卫恪焉低低一笑,有意打趣她:“哦,仙姑还是莫要诓我,我记着浔川郡时,你是在符笔中藏针救人的呀,那也是仙家妙法吗?”
真是说不到一块去。
舒晏鼓着气,“郎君既是聪慧,想来自己能想明白,又何须来问我。”
卫恪焉躬着身,手中的伞更向栖尘那偏了几分,眼底藏着细碎的笑意:
“小子愚钝,还是请娘子为我解惑。”
舒晏瞥了他一眼,见他洗耳恭听的模样,也不再卖关子:
“方才我给老太太服用的第一丸丹,内里全放的是昨日用来染色的胭脂,送服丹药的水里我又放了瓜蒂粉末。”
卫恪焉眼底了然,“瓜蒂有催吐之效,老太太服下丹药后,胭脂与水在喉间相融,呕出之时暗红如血,老太太未曾细看,自然会被唬住。”
舒晏神色狐疑,脚步顿住,缓缓转过头望向他:
“你什么时候还知道瓜蒂能催吐了,莫不是今早府医将瓜蒂送来时,你就细细盘问他了?”
见他脸上的笑意顿了片刻,舒晏就知道又被她说中了。
这个小人!
只怕他早猜出来了,还在这问问问。
她步子顿时迈得大了些,就不该等他。
“好栖尘,你等等我,别淋着雨了。”
卫恪焉也是说秃噜嘴了,见栖尘这回是真的恼了他,一路上念念叨叨的说了不少好话。
可栖尘还是不理他。
祖母说得话犹在耳边,他不能看栖尘看的这么紧。
他犹豫半晌,还是直白地说了实话,向栖尘赔了不是。
“是我小心眼了,是我总是怕你想跑,这才盘问他,栖尘你不要生气了好不好。”
舒晏微微侧目,“你这回倒是肯说真话了。”
“我已经知错了,往后定会学着不再这样。”
他牵住她的手,“你不是还和祖母说这丹药的吃法也讲究吗?这我的确是不知道其中的道理,还请栖尘教我。”
“我让老太太早晚服用丹药前诵经静坐,时间长了,日夜作息规整,心绪安宁平和,晚上睡眠也会变好,老太太只要不再服用之前的丹药,自然就无事了。”
伞下,两人的距离贴得很近,舒晏几乎能听清他鼓噪的心跳。
许是瞧着气氛正好,卫恪焉握紧了伞,说出了他的安排。
他神色紧张,语气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:“栖尘,还俗仪式已经准备好了,明日一早,我们便去吧。”
他似还是底气不足,强逞着补充道:“你答应我的。”
舒晏垂眸望着因这微末雨势,而蓬勃生长的竹子,轻笑道:
“我又没说不去。”
反正她本来也不是真道姑,现在有了香膏,也不需要用还俗来搪塞他了。
还俗便还俗,她倒也不怕他,他现在还能做什么呢。
卫恪焉见她没有反对,心里头先高兴了几分。
方才祖母所言,他都记下了。
慢慢来。
他会让栖尘看到他的诚意。
总有一日栖尘会真心爱他的。
那么,就从还俗开始吧。
————
因着还俗礼,舒晏今日还是先穿上了道袍。
起得太早,她甫一上马车就开始闭眼休息。
卫恪焉不知道在神神秘秘的搞些什么东西,但她实在困得很,也没太注意。
他一路上似是比她这个要还俗的人更加紧张,上了马车他就时不时找她说话。
“你不要担心,今日的还俗仪式周全,天尊神明在上,定不会怪罪于你。”
舒晏见他神神叨叨的,闭着眼反问道:
“天尊怪罪我什么?你让我还俗的,要是有天罚,第一个也当落在你的身上,你合该担心自己会不会遭天打雷劈。”
卫恪焉想想也是,安心了不少,“是了,一会儿到了观中,我便诚心祈愿,让所有业障都降诸我身。”
舒晏撇撇嘴,他说得倒是好听。
“好了,不说了,我困得紧。”
卫恪焉也想安静下来,但就是心跳得太快,吵得他安静不下来。
“你睡吧,我不说话了。”
但他还是坐立难安。
他见栖尘穿着道服时清清浅浅的样子,像极了他们的初见。
今日栖尘再穿着道服,却是他带着栖尘还俗去。
一朝心愿得偿,真是万般滋味涌上心头。
他正百感交集间,马车停了。
舒晏掀起车帘打量着眼前的道观,倒是与云岫观不同。
此道观庄严华丽,一看便知香火鼎盛,来往的人虽不多,但前来上香的大多衣着华贵,前呼后拥。
这是只接待世家的道观。
他们刚下了马车,里头就有人迎过来了。
那是一位身着紫色道袍的女冠,气度端雅沉静。
卫恪焉介绍道:“这位是静惠道长,道长修为高深,因着广行善事、救济百姓有功,得圣上亲赐道号,今日便是请她为你行还俗礼。”
舒晏忙向这位静惠道长行礼,看向她的目光充满崇敬。
她可是听师父说过她,这位道长的贤名,真的可以算得上声名远扬。
静惠道长看向舒晏的目光却有些迟疑,她的目光定定地落在她身上,有些困惑。
这小娘子虽有道缘,但好似不是道门中人,怎么需要还俗呢。
但想到卫家给的足够观内救济百姓一年的丰厚香火钱,她还是没有问出来。
她只是笑意温和地看向舒晏:“娘子可是凭着本心还俗。”
在卫恪焉紧张的视线下,舒晏回道:“这是自然。”
静惠道长便也没有多问,只要出自本心就好。
还俗的仪式不算复杂。
殿内香烛肃穆,三清法相静立。
静惠道长净手焚香,诵退道辞章,音声清和,在殿中悠悠回荡。
舒晏垂首敛目,静跪在蒲团之上,任由女冠取下她束发的素色道簪,褪去身上修道之人的素袍。
女冠手执符牒,朗声唱喏,消其道籍,断方外之缘,归俗世红尘。
殿中烛火昏暗,烟气朦胧,诵经声渐歇。
舒晏睁开眼,神情也有些恍惚,她时常觉得自己只是在做一场梦,而这场梦谁也不知何时才能结束。
满堂静肃里,卫恪焉一步踏出,穿过朦胧灯火,朝着仍跪坐在蒲团上的栖尘走去。
他拥住舒晏,言语中难掩喜悦,“现在你我之间,终于没有阻碍了。”
舒晏回过神,清浅地笑了,扶着卫恪焉站了起来。
卫恪焉见着她的笑颜,这一刻,心中只有极致的快慰与圆满。
仪式落幕,二人步出殿外。
舒晏似想起什么,对着卫恪焉道:“你不是要去给我挡灾,怎么还不去上香,这也是在哄我?”
他笑道:“正准备去呢,你与我一起?”
卫恪焉也觉得自己该去上柱香,毕竟他与栖尘在道观里相识,说起来也称得上是天赐良缘。
“我累了想和静惠道长说说话,你自己去就是了,我就在此处等你。”
见他有些犹豫,舒晏忍不住又道:“放心,观前有人守着,鸢儿也在你那,还有什么好想的。”
卫恪焉只好道:“请静惠道长帮我先照顾她,我马上回来。”
舒晏便与道长坐在院中石桌旁闲谈:
“观里平日可有施粥的善举?我虽已经还俗,早年究竟在道门受过点化,往后我也想略尽绵薄之力。”
“这本就是观中分内之事。娘子既有这份善心,日后若是有心捐助,只管遣人送来便是。”
二人话音刚落,一道青影扑棱着翅膀直朝这边飞来。
竟是小九。
它不偏不倚,稳稳落在了舒晏的肩头。
静惠道长眉眼带笑:“这青鸟倒是与你格外有缘。”
“既是与我有缘,往后便跟着我吧。”
舒晏也没料到会在这里撞见小九,指尖轻轻揉了揉它圆滚滚的腹羽,确认它鸟命无虞也并未挨饿,悬了许久的心这才落定。
院门外忽然闯进来一名年轻男子,他的额角冒着汗,正叉着腰喘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