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不用,我现在已经不困了。”
玉娘回过神,擦着额上的汗,连忙拒绝。
她昨夜去送汤时,正撞见卫大人送道长回来,自从上次她就怕卫大人,于是下意识就躲了起来。
她躲在假山后,未曾被发现。
卫大人语气温柔,对道长殷殷叮嘱,他明日不在官署,让道长不要看诊也不要出门了,把行囊收拾好,晚上便先走。
她提着食盒的手紧了紧,道长走了,那让她们怎么办呢。
待卫大人走后,她匆匆送了甜汤,便想离开,栖尘道长却又硬拉着她说了会儿话。
回院子时,她脑袋里早就是一锅浆糊。
太守的人早就等在了院里。
她不敢说谎。
强龙压不过地头蛇,等这卫大人一走,她和桢娘留在这里日后如何过活。
鬼使神差的,她对太守的人说,栖尘道长明日就离开浔川郡了。
她递了消息,她就是个有用的人,卫大人离开后,太守也不会为难她。
可太守今早又遣人吩咐她,让她今日务必要让栖尘道长出门,只怕是要对道长下手。
她暗自后悔,她只想和妹妹好好活着,并不想害人的。
她看了眼一无所知的道长,打定主意,只要不让道长今日出门,太守也就不能对道长做什么。
她将头低低地垂下,继续慢慢地挑拣药材。
舒晏起身往门外走去,玉娘立刻将手中的药放了下来,也站了起来。
“道长你去哪?”
“砚墨干了,我去取些水。”
“我来便好。”
见道长并不是要出院门,玉娘放松了些,取过清水把墨化开。
舒晏打量玉娘慌张的神色,慢慢地又坐了回去,研究起了药方。
一副药要能治得了病,只有一味药可不行,多管齐下才能发挥药效。
日头渐盛,阳光铺满庭院。
今天的时间过得格外漫长,焦灼着院子里的所有人。
差役过来传话,打断了沉闷。
“道长,官署外有个姓袁的郎君派了人,想请您去给他瞧瞧,说是之前来过的。”
未等舒晏答话,玉娘先着了急。
“栖尘道长今日不行医,不是已经吩咐过了,怎么还进来通传?”
她站起身,想把这人赶走。
差役想着胸口的银子,将身体俯得更低了些。
“那人是客栈的店家,说是袁郎君咳疾严重,已经无法起床了。又煞有其事的说,当时道长说若是吃了药还不见好,就再来找她看看的。再者如今官署门前,聚集了不少看热闹的人,小的一时拿不准主意,这才进来通报。”
藏在怀中的银子,坠得他心暖暖的,不过是递个信,话传到了,那道长愿不愿去就不是他的事了。
栖尘略微思忖了下,“这病人我有些印象,既是没看好,我还是去一趟吧。”
她起身欲拿药箱出门。
元骁上前拦住了她,“道长,主子今日出门前可是再三说了,外面危险,让道长您不要出门的。您当时也应了的。”
今日江岛的探子来报,说是那边有了动静,主子和元辞一早就出门了,主子走之前特地叮嘱他要守好道长。
玉娘也附和道:“道长,元侍卫说得对啊。你平常都是在官署门前治病的,周围看守也多,没人敢闹事,但你若上门诊治,只怕不安全。”
栖尘道长却不似平日里好说话。
“凡事都有例外,这人病没治好,说不定是我上次看诊有误,再者现在好不容易对医术有了信任,如今官署门前聚集的人这么多,若是不出去治病,只怕百姓又要动摇了。”
元骁有些犹豫,“主子回来若是发现您今日出去了,只怕也是不能善了的。”
舒晏头上的玉簪在阳光的照耀下格外莹润,她伸手扶了扶。
“你们也知道,等到了珞郡我便是你家大人的侧夫人,他不会对我如何的。我们只要在他回官署之前回来便成。你若不放心,便多带些侍卫跟我一起去,你武艺高强,就是遇上了贼人想来也是无事的。”
玉娘见元骁也劝不住道长,她心底像着了火。
“那不如等卫大人回来了,您再出去,左右也不急于这一时。”
她虽不知太守大人想做何事,但一定是准备了不少人手,此去必是凶多吉少啊!
见玉娘还想拦她,舒晏的面色骤然一冷,瞧上去竟有几分卫恪焉的冷绝。
“玉娘,我已做了决定,难道你还要来拦我吗?”
桢娘拉住了玉娘,用眼神示意她不要再说了。
玉娘抿着唇,没再吭声了,只是手中的帕子还在不停地搅着。
待把药箱背上身,舒晏这才看向玉娘和桢娘,她再三叮嘱道:
“院中的摊晒的忍冬藤不用再翻晒了,就这样放着就行,等天黑了才能收起来。若是我回来后没想起来,你们一定记得收起来。”
玉娘桢娘忙应下,“我们会记得的,道长早去早回。”
元骁领着随行的侍卫们也准备好了。
走之前,舒晏蹲下身,看着捧着医书的林潮和林汐,“你们好好看书,我出去行医了,不用挂念我。”
她伸手摸了摸林汐的头,温柔地笑了,“我真的要走了,记得照顾好自己,屋内柜子里还有些零嘴,记得吃。”
林汐别过脸,怕自己憋不住泪,暗暗咬着腮间软肉,只点了点头。
脚步声渐渐远了。
她垂着脑袋,端端正正地坐在平日道长常坐的石凳上,一笔一画地誊抄药方。
小手握紧笔,凝力运笔时,纸页微微掀卷,字迹骤然歪斜。
她抬起头。
原来是起风了。
第16章 戏台
江心孤岛附近的滩涂上,荻花开得正盛。
不久前的那场火,对江岛来说似乎只是一场幻梦,只用江波轻轻漫过便掩盖了个干净。
新的杆子已密密竖起,穗子蓬松饱满,风一吹,便散作漫天白絮。
在白茫茫的间隙里,荻花杆子下正伏着黑漆漆影子。
江波涌动,一只小船顺着江风缓缓靠近岛屿。
荻花微微耸动。
“还有十尺。”
沙哑的声音响起,声音低得很快散在风里。
伏兵们半身陷在滩泥里,腕缠铁链,早已在此等候多时。
一团荻絮远没有他们谨慎,只是一缕清风,便轻易地将它们吹向扁舟之上。
扁舟轻飘飘的,荻絮轻轻掠过。
风打着卷,又无情地将它们吹散,于是有一些便随着风,穿过窗,飞向了江边的客栈。
舒晏抬手挥开漂浮的白絮,走了进去。
客栈内座无虚席,客人们各自吃喝闲谈,一派寻常市井气。
“栖尘道长,这边请。”店家侧身殷勤地将舒晏引上楼。
元骁目光警戒地在客栈内扫了一圈,亦步亦趋地跟在道长身后,手不经意地搭在刀把上。
其余侍卫则守在楼下。
还没进门,一声重过一声的咳嗽声就透过门传来。
这咳声沉浊,舒晏几不可查地皱了皱眉,步履迟缓了些,转头看向店家,“这屋内的是袁郎君?”
店家忙推开客房木门,连连点头,“正是啊,这里面便是袁公子。道长快些给他治治才好,可别让他死我店里了。”
舒晏朝屋内看去,只见门窗都关得紧紧的。病人躺在床上,帷帐拉得严实,教人看不出身形。
她的视线最后落在了窗沿,上面堆着小塔状的松子壳,定了定心,还是抬步走了进去。
床角熏炉静立,袅袅青烟悠悠腾起。
帐内的身影挣扎着想起身。
“袁郎君不必起身,劳请伸手,我为你诊脉。”
舒晏隔着帘帐,声音轻稳平和。
帘帐内又响起阵阵咳嗽声,良久,一只手才迟缓地伸出帘外。
舒晏垂眸看着那双手,心中已经有了数。她将手轻轻地搭在他的手腕上,然后对着元骁摇了摇头。
“走!”
她喊道。
舒晏正欲收回手,那病人却猛地发力,反手死死地扣住了她的手腕。
元骁见状,长刀拔出,利落劈下,直斩那人手臂。
鲜血四溅。
那只断手竟还抓着她的手腕不放,指节生生压出几道发白的凹痕。
她并不惊慌,只垂眼看了看,冷冷地把那只还温热的手扒拉了下来。
屋内陡然窜出数道黑影,潜藏已久的刺客尽数现身,齐齐扑杀而来。
舒晏身后斜刺来一把匕首,店家不知何时,已靠近她的身侧。
元骁把舒晏护在了身后,连杀数人,“道长躲我身后,属下定能护你周全。”
楼下也紧随响起了打斗声。
有几个刺客突破重围,驰援上楼,才堪堪稳住局面。
未等众人喘息,元骁注意到床底传来了动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