于是一行人又去买了几份莲藕蜜饯,这才准备回去。
回去的路上,元骁神色雀跃,语气间颇有些稀罕:
“栖尘道长,你还真会仙术啊,我们京城从来只有去看大夫,把脉、施针、吃药的,像你这般画个符便医好人的真是不多见。怪不得我家郎君要把你带在身边。”
舒晏瞥了眼他,唇角挂起一抹笑,笨笨的真让人安心,“回官署再说。”
待舒晏等人安全回府,元骁自觉自己把事情办好了,忙去找主子复命,今日临走前,主子可是交代了他几件事情。况且又见着栖尘道长施了仙法,定要和主子好好讲讲。
官署书房内,卫恪焉端坐在案前,看着手里的账本,“她今日可有想离开的意图?”
“回主子,道长今日只在逛街,并没有想支开我等逃跑的意图。”元骁回道。
卫恪焉把账本放下,难道是他多想了?他沉默着没说话。
元骁见主子没有回应,于是又将今日的所见所闻,声情并茂地说了一遍。
听见栖尘以符救人,将濒死孩童救活时,卫恪焉墨色的眸底满是讶异。
“她竟还有这般本事?”
元骁笃定道:“千真万确,我寸步不离道长,且满城百姓皆是亲眼所见。再说主子您不就是因此才把她带在身边的吗?”
卫恪焉皱了皱眉头,移开视线,不欲回答他。
以符箓治病本就是无稽之谈,全然是愚昧虚妄的歪门迷信,全无半分医理依据。栖尘救治了病患,其中定是使了别的办法。
不过他也知道元骁素来思虑粗浅,容易忽略一些细枝末节,于是又唤来今日去帮栖尘采买东西的侍卫进来问话。
“道长今日都交代你采买了什么?”他问道。
“栖尘道长交代我买了黄纸、朱砂、符笔,对了还有一根针。”那侍卫回道。
卫恪焉向元骁看去:“你可见她救人时用了针?”
元骁又仔细地想了一遍,“没见到呀,栖尘道长就是画了张符贴在那孩子心口,又在额头和胸口处画了符,那孩子就醒了。”
卫恪焉看着杯中的茶水,指尖轻轻地敲着杯壁,沉默了一会,才说道:“她用的东西可还在你这。”
“在的在的,刚刚我帮道长拿的包裹,道长还给郎君买了莲藕蜜饯呢,刚刚没来得及给郎君。”元骁忙把包裹递给郎君。
卫恪焉先是把莲藕蜜饯拿了出来,用油纸好好地收在了桌案侧边的食碟上。这才一一看向别的东西。
他对着烛火照了照黄纸,又摸了摸,确实只是普通的黄纸。他又取出余下的朱砂,指尖蘸了些,在鼻前闻了闻,也没发现什么问题。
最后,他拿起了符笔,仔细地摩挲起来,抚至笔尖时,忽觉笔芯处藏着一点坚硬异物。他拨开笔毫软毛细细一看,竟是一枚细巧银针。
那侍卫见此,忙说道:“就是这个,这就是道长让我买的银针。”
卫恪焉捏着那枚细针,所有的疑惑都有了答案。
他放松了下来,缓缓地倚上背后的凭几,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,眼底满是了然之色。
一直站在他身后的元辞也大概明白了,“想来是那道长行笔时暗自控笔运力,银针塞得深些,露出的比笔毫稍短些。道长画符时,必是走势轻飘散漫,笔锋轻掠,待到对准穴位,笔尖便骤然顿笔,藏于毫间的银针便顺势落穴针刺。而旁人只以为是在画符。”
元骁眼睛瞪大了些,又摇摇头,说起一个漏洞,“不对不对,道长一直在众人眼前,哪有时机去将这银针藏入笔毫中?”
卫恪焉拿起了那张符纸,“你中间不是按栖尘吩咐去把她画的那张符纸放在那孩子胸口吗,当时你看不到他在做什么,围观众人的视线也都集中在你手中符纸的效果上,那一会儿足够她把银针塞进笔斗里了。”
元辞叹道:“道长既有这般医术,何必借道法遮掩。”
“据你们见闻,浔川郡只以道法治病,医道已难入其眼。她若是直言施针相救,只怕那女娃一时间也不能接受,反倒误了救治时机。”卫恪焉说。
他神情有些怔忡,在心中幽幽地叹道:还真是掳了个慈悲济世的仙姑啊。
他让众人下去,烛火打在他的脸上使他的神色忽明忽暗。
他慢慢将视线定在了桌案上,看着食盘上莹润剔透的莲藕蜜饯,他忽而泛起了馋意。
他指尖微微蜷起,几分口腹之欲翻涌上来,喉间微动,口舌生津,却有些舍不得品尝。
沉吟片刻,他终是按不下心底的渴望,他捻起一枚蜜饯,衔入口中却不急着咀嚼,只让温软的舌一点点舔舐它的霜衣。
清甜绵柔的滋味缓缓在唇齿间漾开,他垂眸静心,待到甜霜在舌尖化尽,齿间骤然发力,开始狠狠地咀嚼着这蜜饯的甜蜜。
第9章 宾主尽欢
回来后,舒晏把两个孩子带到自己的院子里洗漱。
她吩咐下人,为两个孩子准备好热菜热饭、干净衣衫,让二人好好休整。
蹲下身,耐心温声开导他们。
“你们可知我今日是如何救人的?”她向两个孩子发问。
林汐先回答:“是靠的仙术,仙姑道法高深,画符一下子就治好了我哥哥。”
林潮这会已洗掉了身上的符咒,他昏迷时额头、胸前都有刺痛感,当时众人皆说是仙术救人,他虽感觉奇怪,却也没说出来。
此时见栖尘道长有此问,他犹豫着开了口:“难道道长是用银针救我的吗?”
舒晏看向他,“正是如此。”
林汐见此,眼睛都睁大了几分。
她面上只有惊讶,不似此地其他人抵触,“道长好厉害,不仅会仙术,还能用银针救人欸。”
舒晏见两个孩子没有退却,这才接着说:
“世间万物都有‘气’,气若不通则会生病,符水看似借了灵气,实则对病毫无用处。病在实处,需要的不是画符念咒,而是依医理去调、去通。这才能治得了根本。”
“我今日借着画符之机,在林潮的印堂、神庭、膻中穴等穴位施针,起的是醒神开窍、回阳固脱、疏通气机的急救要穴。”
“但今日只是冲开闭塞的要穴,让他苏醒,现下还需要再吃几贴药稳固一下。”
两个孩子似懂非懂,乖乖的点头应下。
他们洗漱时,舒晏就写好了药方,她给两个孩子看了眼。
“而我要教你们的就是医术,待你们学有所成,也就能自立门户了。”
两个孩子喜不自胜,“原是这个道理,我就说云霄派的符不顶用,什么病都是那一张符,实在是没道理。今日听道长所言,才知道原来还可以靠医术救人。”
舒晏唤来侍从,准备让他拿着药方去取药,却见那侍从连连摆手,“道长,我们这边哪有药堂呀,药材估计只有云霄派的道长炼丹时会用到。”
林潮林汐也是这么说的。
卫恪焉已经在门前听了一阵,此时走了进来。
他目光缱绻,“栖尘今日收了两个道童?”
舒晏只觉得他的眼神奇怪很,被盯得浑身不自在。
她牵着两个孩子,解释道:“我见这两个孩子无依无靠的,着实可怜,这才将二人留下,只是还没来得及和郎君说一声。不知能否暂时留下两个孩子,待我们离开浔川郡再重新给她们安排住处。”
林潮和林汐机灵得很,有模有样的向卫恪焉行礼,“见过卫中书。”
“道长慈悲,我岂有不应之理。”卫恪焉顺口应下,又把话头转向栖尘,“竟不知栖尘还会医术。”
她神情自如,“俗话说十道九医,我在云岫观时就时常为善信看诊,如今学得不过只是皮毛罢了。”
卫恪焉颔首,继而问道:“可是没有药材?”
舒晏回道:“我也是奇怪,这浔川郡城竟是只信道,不信医,连个药堂都没有。医道不分家,这云霄派只靠符咒救人,弃岐黄医术不顾,哪里像个正统教派。”
卫恪焉只说:“你让侍卫拿着药方去太守府便是,那边自然能找到药。刘太守今日邀我赴宴,说是为我洗尘。那边已派了马车在门口候着了。”
舒晏点点头,“郎君有事便去吧。”
她看着他的背影,不知道卫恪焉究竟是如何想的。
他进城时那般嚣张,给太守吃了一记下马威,原以为是以雷霆之风,来查这个案子,现在看来倒不是这么回事。
这云霄派明目张胆的蛊惑民众,一看就是和当地官员勾结甚深,他竟也没了言语。
如今还坦然去赴宴,保不准就是在宴会上与官员同流合污。
她想着他那张看起来光风霁月的脸,只觉得人不可貌相,此人不仅强抢民女,还装模作样与地方官员沆瀣一气,实在可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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太守后院,临水别院设宴开席。
眼下天色已晚,进门时却满院通明,金银错连枝灯高耸,池水盈满灯火,亮得像融了一池的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