卫恪焉清浅一笑:“城中局势不定,我一会让元骁带着几个人和你一同去,让他备好银钱,你有什么喜欢的直接买就是。”
舒晏莞尔应道:“那就多谢郎君了,等回来我给郎君带些东西。”
卫恪焉提醒道:“莫要回来得太晚。”
舒晏道:“我晓得的。”
“你晓得些什么!这可是上好的符纸,买去便能消灾解厄的,竟然还嫌贵。”
浔江岸边的集市上传来吵嚷声。
这里靠近渡口,舟楫云集,堤岸周遭自成集市,摊铺沿街罗列,行人商旅往来络绎,烟火喧闹不绝。
舒晏看向那争吵处,一个小女童跪在地上,求那卖符的便宜些。
身后的元骁身上挂着刚刚一路上买的杂七杂八的东西,嘴里还在不停地念叨:“我就说不能来下滩渡口这边,这里太乱了,道长要逛的话不如往上头的临江雅岸去,你就是包个画舫也是使得的,那边的景色也好看呀。”
“来都来了,不要再念叨了,你家郎君不是说随便我去哪吗。”舒晏说道。
那女童身形瘦弱,眼泪糊了一脸,“我不是嫌贵,我只是……只是实在是凑不齐钱了,我先前已经买了两张,只是我哥哥喝了还没见效,已经是快撑不住了。不如我卖身给你做牛做马抵钱,只要你这符能救我哥哥的命,怎么着都可以。”
舒晏向女童身后不远处一望,果然见到了已经昏迷的男童。
趁着众人没注意,她几步上前,将手搭在了他的手腕上,细细号了一会,心中有了数。
又对身后的侍卫讲了几句话,侍卫点点头离开了。
那边的声音还在继续。
那说话的道士捋了捋胡须:“你哥哥病得重,自是只有更高级的符咒才能救他,你难道不知道符消百病,只有积孽行恶之徒救不了,你哥哥难道是这样的人?”
“不是,不是,我哥哥他最是心善的,他是顶天的好人。”那女童反驳道。
道士得意道:“那不就行,你把这卖身契签了,我就把这张符给你。”
女童已经顾不得许多,她接过递来的卖身契,正准备画押。
一只纤细的手握住了她有些脏污的手。
她看向这只手的主人,是一个极其漂亮的道姑,烟青色的道袍随风轻扬,姿容绝尘若仙,就像是画上的仙姑走了出来。
仙姑蹲下身,轻轻地为她擦去眼泪。
“小丫头,你哥哥生病了为什么不去找医馆?”那仙姑问道。
“只有符纸能救命的,我们这边生病了都喝符水。我小时候生病,我哥哥就给我喂了符水,后来我就好了。”女童抽噎着回道。
舒晏也没反驳,她温和地说:“你看我是个道士,也会画符纸,不如让我去给你哥哥看看?”
“我……没有那么多钱。”
“我画符不收钱,只看缘分,我就觉得你与我有缘。”
女童看看仙风道骨的仙姑,又看了看那个油滑市侩的道士,终于点了点头。
二人正准备转身离去,那道士却不让。
“你这女道好不讲理,这女童和我说的好好的,你倒是把人带走了,我这可是玉霄派的正宗符箓,这么多年浔川郡谁生病了不是用我们云霄派的符箓,你这女娃娃别被这女道士骗了,反倒害了你哥哥。”
她们这番动静也吸引了周围的人,他们也应和道:“就是呀,云霄派的才是正经符箓,虽是贵了些,但确实是能治病啊。”
元骁从后面抵了抵她,“道长,咱们还管吗,你画的符咒能管用吗?不都是喝药、扎针才能治病吗?”
舒晏蹙了蹙眉,他的声音要是再大些,周围的人就都能听到了。
“你闭嘴。”她轻声说,元骁真是一点眼力见没有。
她低头看向那女童,“你可信我?”
女童眨了眨眼,握紧了舒晏的手,“我相信仙姑。”
那老道举止轻浮,几度抬价,若不是没得选她不会去找他。
而现在,仙姑下凡了。
她听见仙姑抬高了音量,向众人道:“我既说能救便没有不活之理,并且还一定是即刻痊愈。”
第8章 莲藕蜜饯
那老道士却还没消停,拂尘一甩,“那你就在这救,我倒要看看你这个女娃是怎么使仙法的。”
元辞目光一冷,倏地将腰侧佩剑拔出,寒光乍现,方才还在聒噪的道士瞬间闭紧了嘴巴,撇撇嘴,再不敢多言半句。
舒晏也没打算避着人。
她低头问女童,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女童压制住哽咽,镇定地回道:“我叫林汐,我哥哥叫林潮。”
原先舒晏吩咐离开的侍卫,拨开层层拥挤的人群挤了进来,恭敬地将刚购置的几样物件递给她。
那老道看了眼那包裹,均是些朱砂符纸之类的东西,小声哼了下,也并不以为意。
舒晏示意元骁把那靠墙的男童平稳放好,又轻声吩咐解开他的衣襟,露出胸膛来。
她取过洁净的黄纸,蘸上朱砂,笔锋流转间行云流水,落笔走势浑然天成,一眼便晓得道法扎实,并不是弄虚作假之人。
她将符纸递给元骁,让他去贴在林潮的心口处。
围观的众人把视线移向孩子,屏气凝神,观察那符咒的效果。
本以为立刻就好,那孩子却毫无反应。
老道捻了捻胡须,轻嗤道:“故弄玄虚,实则毫无用处。”
众人转身正准备向这个仙姑讨伐。
却见那仙姑拿着符笔几步上前,“还有最后一步。”
众目睽睽。
舒晏拿着符笔,于林潮的额头和胸口处落笔画符,其符道韵清正凛然。
待到最后一画,利落收笔,符笔堪堪离开孩童肌肤的那一刻,昏迷许久的孩童,似被这符咒唤醒,眼睫轻颤,竟豁然睁开双眼。
守在一旁的林汐先是一怔,接着便扑到哥哥面前,哽咽地哭声落了满地,“哥!你终于醒了,我还以为……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。”
那男童已恢复了意识,大概也知道是这个道长救了他,他起身给舒晏重重磕了头。有些沙哑的声音里满是感激:“多谢道长救命之恩。”
周遭围观的百姓纷纷低语惊叹,议论之声此起彼伏。
“竟真救活了,还真是符落即醒,这女冠还真是仙姑吗?”
“仙姑不收分文,便活死人,这才是实打实的得道高人啊!”
众人细语交织,眼神不自觉地望向云霄派的道士,心底对云霄派的笃定信奉散了大半。
老道一张面皮涨得通红,只觉得颜面尽失,难堪到了极点,原先蓄在喉间准备发难的话语,此刻尽数卡在了嗓子眼,半个字也说不出口。
但到底云霄派余威尚在,众人对其仍十分敬畏,因此一时间也无人敢上前质问。
元骁倒是不怕,他乐颠颠的堵在那道士面前,“你看看你卖的什么符,真是谋财害命,你这些符纸还是早些烧了,给你爹用去吧。快把这孩子之前买符的钱还给她。”
老道被堵得说不出话,慌忙抬起宽袖死死遮住泛红的脸面,丢下几两银子,不再敢停留半分,灰溜溜地扒开人群跑走了。
余下的百姓见那道士走了,忙上前想让舒晏给他们也画些符,便是使些银子也使得。
舒晏维持着高深莫测的笑,“诸位乡亲,贫道栖尘云游至此,现在官署暂住,若诸位有违和可来此处寻我,今日怕是不便了。”
众人见此也就渐渐散了。
舒晏看这两个孩子面黄肌瘦、衣衫褴褛的样子轻声问:“你们父母亲人可还在吗?”
林潮眼圈一红,低下头,声音哽咽。
“爹在我们小的时候就丢下我们了,娘去年染了病,喝了三道符水,也没抗住,如今家中就只剩下我和妹妹两人相依为命了。”
这世道,这两个孩子无父无母,无依无靠,只怕是活不下去。
舒晏心下有些犹疑,自己自身难保,只怕也护不住二人。
她略微思忖了下,还是说道:“我身边正缺两个道童,可教你们学些傍身的本事,以后自己立起来也不会有人欺负你们。你们愿意跟着我吗?”
两个孩子猛地愣住,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。他们这样一无所长的孤儿,竟然能得此机缘,做仙姑身边的道童?
林汐先反应过来,她拉着哥哥,一起跪下给舒晏磕头。声音还带着哭腔,却满是欣喜:“愿意!我们愿意!多谢道长收留。”
只是欢喜过后,两人又有些局促,只怕自己笨手笨脚惹道长讨厌。
正想着做些什么体现自己的价值,却听得仙姑问她们:“不知道你们浔川郡有什么好吃的,可否带我去买一些。”
舒晏也是才想起这次出门还没来得及给卫恪焉买个东西,故有此问。
林汐脑瓜子灵,略想了下回道:“我们浔川郡遍地荷塘湖泊,盛产莲藕,以此制成的莲藕蜜饯,通透如琥珀,脆嫩回甘,甜而不腻,以前母亲经常买给我吃呢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