想到此,他凄然一笑,改了话头叹道,“若是你大姐姐,勉强还能担起来……”
大女儿秦玉文不喜酒偏好香,虽无酿酒之能,却有经营生意的本事,如今,自己开的香坊做得有声有色。
“一来,你自幼连门也不肯出,未曾好生学过,无酿酒之能;二来,你性子腼腆,全无历练,无管事之能。你要继承家业,难道……便靠你一张嘴?”
说到最后,他无奈闭了眼睛——这个女儿,是他最后一个孩子。
因他身子本就不健朗,又要顾着秦家的酒坊生意,无太多心力放在后院,便只娶了个情投意合的妻子,先后生下一子一女,第三回 生这小女儿时,妻子难产去了。
他与妻子多年相伴,感情颇亲厚,也因此,头几年也有些怨怪这小女儿,只将她交给乳娘和下人们照顾着,偶尔问一问可有生病,并不如对先前两个孩子用心。
后来,倒是想明白了,欲要好生与她修复父女情分时,身子又不大好了,他精力有限,唯有趁着病体越发孱弱之前,先全力培养儿子,好生把祖宗的基业承继下去。
这般一拖再拖,父女间也越发生分。
好在这女儿也甚是乖觉懂事,对他从无怨言,长到如今,除了性子太过羞怯,倒也无甚不好。尤其这一年多去了酒肆做事,为人处事上活泛了许多,瞧着也比从前开朗不少。
只是,想做掌家人,却仍是万万不能的。
他这番话说得很是不客气,说完便咳起来,楚凝起身帮他拍背,低低劝道,“舅舅莫要动气了。”
秦玉君似早已料到这些话,非但未曾退缩,方才那本已紫胀的面色,竟渐渐缓和了。
她深吸一口气,软下语气道,“父亲所说,我都认可,性子是可以磨砺的,如今我已比从前好许多。至于酿酒的本事,幼时我不知事,未能把握机会。如今,我想父亲重新给我机会,我愿立誓此生不外嫁,一心扶持秦家基业,至于子嗣……招婿或是过继皆可。”
话说完,她便直直跪在秦酣面前,求道,“求父亲给女儿机会,女儿定不会叫您失望。阿兄他……他志不在此,父亲莫要勉强他了!”
楚凝静静听完,只觉脑中有什么念头一闪而过。再看秦酣和秦玉君父女,一个冷着脸气得胸脯一鼓一鼓,一个重重把头磕下去,竟是谁也不肯退让的样子。
秦玉文和李子恒也互看一眼,满面都是为难之色。秦玉文是外嫁女,李子恒是酒楼合伙人,分家之事,他二人都不好多言。
楚凝见状,心想,既然僵持不下,倒不如再拖一拖,待到赵通回来再议,到底舅舅如今趁着他不在强行分配,未必就真能叫赵通信服,到时闹起来,岂不更麻烦?
遂温声道,“舅舅,醴儿有话说,您方才的话我也不同意,没听过谁家分家,还把家业分给甥女的?”
秦酣闻言,蹙了蹙眉,不悦道,“给你了你就收下,这是舅舅的心意,长者赐,不可辞。”
面对秦酣的强硬,楚凝倒是不惧,只因晓得他行事一贯如此,心底里却是为了小辈好的,于是淡淡笑道,“舅舅,酒肆是秦家的,我若是染指,成了什么人了?舅舅给我的薪俸已经抵得上旁人请好几个酿师了,我如何还能再占秦家的家产?旁人看了,只会说我贪得无厌。”
秦酣似听进去几分,沉着脸想了想,许久未说话。
地上的秦玉君忽地仰起头,望向秦酣,哀恳道,“父亲也看到了,似表姐这般本事的女子,若是表姨父不是领养的,承继楚家的家业,岂不是顺理成章。求父亲给玉君机会,玉君会向表姐学习,做个好酿师,也会同表兄请教酒坊中各项经营事务,一定竭尽全力挑起秦家的担子。”
秦酣仍是面色不虞,伸手指了指秦玉君,到底没说什么,眼底一抹痛色一闪而过,闭了闭眼睛,将匣子重重扣起来,怒声道,“一个两个都这样有主意!罢了,待哪日我死了,便不必再操心了。秦家的家业若要败在我手里,我也只能认命了。”
秦玉君仍跪在地上,眼泪流了满脸,哽咽道,“女儿决不叫您失望。”
今日虽未能得了首肯,可于秦酣而言,这般让步已是十分难得了。
恰在此时,门房的人来报,说沈明川来了,替知府大人给老爷带个话。
正要起身回屋的秦酣怒色更盛,待要一口回绝,又迟疑起来,忧心莫不是杜知府又有什么指示,望向楚凝,见她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,忍下不忿,“叫他把话留下,人快些滚。”
门房一愣,“哦”一声,急急跑走了。
没一会儿,人又回来了,对秦酣附耳低语道,“沈大人说事关赵郎君的身世,要同您聊一聊。”
秦酣怔了下,要驱赶人的手却是挥不下去了,他只当赵通性情保守,绝不肯粘上觊觎旁人家业的名声,这才一再推拒,莫非,竟还有其它内幕?
虽则方才说了气话,可数代人的心血,他又怎忍心看着秦家落败?赵通之事,不可不查。
楚凝看他为难,主动道,“我们先回避了,舅舅要见客,就在此处吧。”
秦酣点点头,几人鱼贯出了厅堂。
沈明川被人带进来时,茶盏已换下,又斟了新茶,秦酣坐在上首太师椅上,面容沉肃,眼神犀利,他忙躬身见礼,“见过舅舅。”
“我不是大人的舅舅,当不起这一声称呼,大人还是换个称呼吧。”秦酣不怒自威。
沈明川自是晓得秦酣瞧他不惯,也不好为个称呼拖拖拉拉,遂依言称道,“秦家主,晚辈今日来,是有一桩事要告知。”
说着,从袖中摸出一封信,递给秦酣,自行在他下首落了座。
秦酣看了许久,指尖紧紧攥着信纸,面色越来越难看。
沈明川见他已知晓实情,忙适时开言,“赵郎君的事,我可以代为周旋,免去后患,好叫他安安心心接管秦家家业。”
秦酣似不敢相信他这般好心,盯着沈明川瞧了又瞧,嗤一声,问,“你有什么要求?”
沈明川安坐在椅中,淡声应道,“我并无要求,只因阿凝的关系,不想秦家出事。”
秦酣看了他许久,神情似悲似怒,迟迟下不了决断。
沈明川见状,晓得他心思:若是接受了他帮忙,便是对甥女不起,可若是不接受,义子的事又着实非是秦家能解决的,一时进退两难。
“舅舅不必为难,我说了会帮,便一定会帮,您也不必觉得对不起阿凝。从前是我错了,往后,我想好生弥补他们母子,便是做不回夫妻,她也是我孩儿的母亲。舅舅便当我做这些都是为了阿凝和晨哥儿母子。”沈明川语气很是诚挚。
秦酣惨白着脸,许久,一言不发。
沈明川怕拖延生变,又道,“昨日那传谣之事,舅舅想必已然知晓。还请舅舅相信我,我是一心盼着秦家好的。舅舅应当晓得,若是继任家主迟迟不定,不光外头传言纷纷,便是酒坊里也难免人心浮动,时日久了,恐还要生变故。”
秦酣把手里的信纸攥得越发皱了,半晌,点了点头,冷声道,“大人帮了秦家,秦酣自会奉上谢礼。”
说完,狠狠望向沈明川,扶着木几站起来,对秦忠道,“送客。”
沈明川急道,“舅舅,阿凝呢?我有话同她说。”
秦酣恼他仍唤他舅舅,并不理睬,自顾自进了寝屋。
沈明川无奈,快步走出厅堂,却见楚凝正立在廊下,晨哥儿立在高凳上,被楚凝护着,正高高兴兴地逗鸟儿。
他心中一喜,快步过去,对楚凝一笑,从高凳上抱起晨哥儿,笑道,“喂了几颗鸟食了?不可喂撑了。”
晨哥儿上回便骑了沈明川的脖子,这回被他抱起来,也颇为自在,两手圈在他脖颈上,笑嘻嘻回道,“我晓得的。”
又想到什么,歪头对楚凝狡黠一笑,“阿娘,我想跟他玩骑大马。”
楚凝看一眼沈明川,心下微微一滞:这孩子分明是在对沈明川提要求,却非要把话说与她,是怕她不答应,还是拿准了沈明川决不会拒绝他。
到底是骨肉至亲,沈明川虽未养过这小家伙,他心里却透亮得很——沈明川心中极喜爱他,虽未至予取予求,却也差不离。
楚凝心下泛酸,转瞬又想,他总归是亲爹,缺席了这些年,如今叫孩子骑一骑,又怎的?
只是,他这般身份,叫他跪在地上爬,若是在屋里便罢了,这会子在外头,他怕是不会应允。
可又不忍替他拒绝儿子,于是看向沈明川,只叫他自己拿主意。
沈明川当即点头道,“自是可以。不过要等会儿,阿爹这会儿有话跟你阿娘说,你自个儿找阴凉处去玩会儿。”
话音落下,他十分自得地弯唇一笑,这般熟稔又自在的语气,竟好似他们一家三口日日都在一处,过得和乐美满似的。
晨哥儿被放下来,听沈明川一口应下,眼珠子咕噜噜一转,忙快声道,“那君子一言,驷马难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