思绪未落,方才玉芽学舌的那些琐碎问询,又自心底涌起——
“晨哥儿平日里最喜欢什么?是天上的鸟儿,还是水里的鱼儿,可有养什么小宠物?”
“如今京中的小童们流行的新鲜玩具,琉璃哨子、机关木鸟这些,晨哥儿若得了,可会欢喜?京中每年都会出不少童蒙读物,不知晨哥儿最喜哪一类?”
“平日里爱吃什么口味的糕点,喜穿什么颜色的衣裳?夜里睡觉安稳么?若是离了人,会不会怕黑?天热可容易长痱子,天冷又爱不爱踢被子?平日里可有什么极是不喜或害怕的东西…………”
桩桩件件,巨细靡遗。
文长称,这些话非是他想出来的,俱是沈明川平日里念叨的,因说得多了,他便也记下了。
楚凝的心湖,似被一阵风吹得起了皱,她全然不知,他竟还有这般模样?
怔怔望着烛火,恍惚间,她想:若他们一家三口未曾离散,沈明川……应会是个极好的父亲,似她阿爹那般好。
她少时失母,便是有个再好不过的阿爹,也无法全然替了阿娘……那份残缺的苦楚,她尝得透彻,自是想自己的孩儿能生在父母健全之家、享双亲之爱。只可惜,造化弄人。
闭了闭眼睛,她压下眼底酸涩,终是极轻极轻地叹了一声:这一回,她好似无法拒绝了。
第六十一章 君子一言
府衙派了人去秦家的事,周世邦和妻子方氏很快便晓得了。
前几日,她和周世邦已连着拜访了秦家两次,秦酣都以病势沉重不见客为由拒不接见,礼也不收。
加之周世邦的儿子光哥儿自上回和晨哥儿在街上争吵之后,便不时在方氏跟前说一定要赢了秦家,如今不如他意,周家又输给了秦家,光哥儿懊丧的连学堂也不愿去了,好在学里放了塾假,光哥儿不必立时便遇上晨哥儿。
然而,小孩儿家心里头堵的那口气却是好些日子不能消退,仍是三不五时在方氏耳边念叨,要让周家把秦家赶出肃州。
方氏在云氏的赏荷宴上受了气,心下本就不顺,又被儿子撺掇着,才有了传谣言的事:方氏的乳兄周平那日恰听到了万家表外甥的醉话,便借了万家的名头对付秦家,叫妻子朱氏出面,好生替方氏出一口气。
如今,那人被抓,方氏倒也不惊慌,因秦家近来一直在查周家陷害秦家的证据,他们越发谨小慎微,事情做得十分隐秘,没留下什么线索。
只可惜,秦家发现得早,谣言尚未大范围传起来,伤不得秦家的根基。
想到此,方氏气咻咻对着周世邦嗔道,“夫君,你一定要替我和光哥儿出了这口气。”
周世邦对生得娇美可人的方氏很是爱重,见她生气,连声哄了几句,又叫人去请心腹周阿良,好生商议对付秦家的法子。
周阿良恰从外头回来,兴冲冲进了屋,对周世邦和方氏见礼,喜道,“给家主贺喜,那秦家要倒霉了!”
周世邦一问才知,他高价聘来的酿师郁增,今日意外晓得了秦家飞霞酒秘方的关键,正得益于他手底下一个叫鲁六子的酒工。
鲁六子的老娘赵氏好酒,因鲁六子在周家做工,一贯都买周家的酒来吃。近日听闻秦家的飞霞酒名声大盛,腹中酒虫馋的不行,这才瞒着儿子悄悄买了一坛。
谁知,吃了两碗,又美滋滋睡了一晚,一觉醒来便觉身上起了几片红疹子,痒不可耐。
看了大夫,才知是用了什么吃食致敏,赵氏思来想去,吃食上并无异常,只是吃了几碗飞霞酒,这才恍然大悟:原来她打小有个毛病,对牡丹花过敏,头回发作是因吃了家里做的面蒸牡丹。又有一回,大夫开的药方里有牡丹根制成的丹皮,她没当回事,吃完药便起了红疹子,两日才全数消退。
后来,她便不再碰牡丹,这才数十年未曾发作。本已快忘了这事了,因这飞霞酒才又记了起来。
鲁六子起身后,赵氏万般不舍地把剩下的酒给了儿子,随口提了一句里头有牡丹花,她吃不得,喜得鲁六子当即抚掌大笑,饭也不吃便去找郁增,将此事说了。
恰好周阿良来酒坊询问郁增破解方子的进展,郁增当即便把这发现告诉了这位东家心腹。
周阿良同周世邦密谋许久,方心满意足离开周家。
曹家府宅内,沈明川一早梳洗装扮了,正要动身前往山庄,李其先递来了两封信函。一封是杜知府差人送来的寿宴请柬,另一封,则是先前遣去查探赵通底细的人传回的密信。
沈明川拆开信封,粗粗一扫,心下一阵错愕,踌躇片刻,到底拿了信函出了门,打算先去秦家见了秦酣,再赶往山庄。
却不知,楚凝已然身在秦家厅堂内。
秦酣昨日被那流言的事情刺激到,一夜都未好睡,一早起来,便强打起精神,将大女儿秦玉文和小女儿秦玉君、甥女楚凝,还有外甥李子恒一行人都叫了来,齐齐坐在下首,等着他发话。
他本就是个强硬性子,如今病了许久,脾气越发大,赵通一再拒绝已叫他气闷不已,又有杜知府再次提醒他快些立嗣子,便打算趁着赵通在外开分肆,将家分了,把酒坊独立出来,留给赵通,待他回来,便要强行叫他收下,将人认作亲子,上族谱,摆认亲宴。
楚凝到时,已觉出气氛不大对劲,凝肃到无人敢说话。
待到人到齐,秦酣才轻咳一声,吃了口茶,挥手叫管家秦忠拿来个木匣子,“咔哒”一声响,匣子被他拿钥匙打开,里头尽是些文书、契纸和账簿之类。
秦酣一双浑浊却依旧威严的眼,缓缓扫过堂下一众小辈,长吁一口气道,“秦家的家业到我秦酣这一辈,未能留下嗣子,是我之过……事情已然如此,也唯有尽力弥补,我活到这把年岁,风光富贵都见识过了,如今已是该放权分家的时候了……”
他喘得有些厉害,胸膛起伏间,喉中发出浑浊声响,不得不缓了缓,才又续道,“这三年来,义子赵通行事做人稳重可靠,颇得我心,我决议把家主印信传与他,以后酒坊之事由他全权负责,酒街上那间酒肆,一半给醴儿,一半给君姐儿,另有酒楼……”
话音未落,一声突兀又单薄的声响打破了堂内的凝滞。
“我不愿意!”
秦玉君忽地站了起来,动作大得带翻了身后的鼓凳,“哐当”一声脆响,在寂静的厅堂里显得格外刺耳。
楚凝慌忙望向秦玉君,见她双颊涨得通红,却并非羞涩而起的绯红,而是紧张与窘迫交织,逼得面色隐隐泛紫。然虽难堪至极,她仍死死咬着下唇,双手将袖口绞得发皱,铁了心直直望着秦酣,半步不让。
秦酣面色骤然一沉,倒也并未即刻发作,只一双眼如鹰隼般,冷厉地钉在这个素来沉默寡言的女儿身上。
见此,众人无不心下惴惴,屏息凝神。
楚凝心下暗自讶异——并非觉得秦玉君不该反对,若是秦玉君日后能长起来担起秦家,做家主自无不可,只很是不解:这素来在舅舅秦酣面前,连高声一句都畏畏缩缩的表妹,今日究竟是哪里来的胆量,敢当众站出来,顶撞她一向惧怕的父亲?
众人的目光齐齐落在她身上,秦玉君身子猛地一瑟,细微的战栗自肩背蔓延开来,分明已是怕极。
可这一回,她却没有像往日那般垂首敛目、缩颈避让,反倒硬生生挺直了单薄的脊背,任凭冷汗顺着额角滑落,沾湿鬓发。
秦酣瞧着女儿这副模样,心头火气骤起,可一想到儿子,胸口又是一堵,终究不敢再如从前那般简单粗暴地压制。
他强压下翻涌的怒意,耐着性子沉声喝问:“你想做什么?”
这个女儿一贯羞怯少言,活脱脱一个闷葫芦,今日这般反常,他实在摸不透她究竟要做什么。
“君姐儿,不得无礼,有话好好说。”秦玉文低声提醒。
秦玉君身子抖得更厉害,眼眶里蓄满泪水,却倔强地不肯落下。
她深吸一口气,声音因恐惧而破碎发颤,却字字清晰坚定:“我想问父亲……女儿……女儿可否继承酒坊?”
这一言“轰”一声,整个厅堂的人都为之一震。
秦酣听罢,嗤笑一声,似觉得这话问得荒唐,却仍压着脾气沉声道,“你不行,若是……”
他忽而一顿,其实,也不是未曾想过把家业交托给甥女楚凝,那是他双生妹妹的亲骨肉,亦是他秦家血脉,由她做家主,并无不妥。
只是,其一,楚凝虽已定居肃州,到底承的是灵均楚氏的衣钵,若成了秦家家主,恐将来会有后患,叫人说楚凝带着楚氏的方子,投了秦家。
其二,肃州已数十年不曾出过女家主了,世人又总爱将事情往险恶里想,一旦楚凝成了秦家家主,旁人不会说他秦酣慧眼识珠,反会诬赖楚凝心性狡诈,骗取了舅舅家的基业。届时,自己的一腔好心,反要带累了楚凝。
他数来数去,才不得已选中了赵通这外姓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