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知祥虽心下诧异,却仍沉浸在自己的难题里,未完全醒神,只点了点头,同他问好。
沈明川看他怔愣又专注,方才似在研究机巧之术,也被勾得起了兴致,追问了几句。
这才晓得,宋知祥读书时意外认识个会机括术的先生,自此便喜欢上了,时常一个人琢磨,反倒对经义文章,不如从前肯花心思和时间了。为此,他考中秀才后迟迟不能再进一步,恰他还有个兄弟名叫宋知瑞,也是个好学的,家中供两个学子十分不易,他便主动放弃读书,改做了蒙学先生,闲时便钻研机括。
如今,他自家已用上了不少他自己捣鼓出来的机关,诸如给池子里的鱼儿自动投喂鱼食的器具、田里会动的稻草人,能扑腾翅膀的木鸢等等。
三年前,他做的风帆扬谷机还曾得了杜知府青睐,由杜知府进献给朝廷,他还得了一大笔赏银。
沈明川听得兴起,心下已有了计较,如今朝廷正是用人之际,他来肃州前便递了折子给顺和帝,建议朝廷不拘一格纳人才,在各部设立技术官职位,招纳虽无科举之能、却有专门技艺之人。
若是能将宋知祥举荐入工部,他便可顶替他,做一段时日蒙学先生。
主意既定,他便有意探问宋知祥接下来要做什么,若是能进献一两样东西,入了工部后也能更受器重。
指了指那已然跳走的青蛙,沈明川笑问,“宋先生可是想做蛙跳机关?不知想用于何处?”
宋知祥以往多是一个人捣鼓,甚少有人关心他在琢磨什么,如今听到沈明川问起,倒也不隐瞒,讪笑一声道,“我想做个夯地的机关……”
一面说,一面将沈明川引到屋里,给他看一个已半成型的、奇形怪状形似青蛙的木制东西。那东西被他放在屋内一片自己铺设的沙地上,不知在何处轻轻一拨,便被轮轴带动着向前“蹦哒”起来,过程中不断高高跃起,又沉沉落下,随着“砰”一声落下,沙地上原本松散的砂砾便立时被砸得凝实在一处,坚固而紧实。
沈明川瞧得眼前一亮,这东西确然可以夯实地面,十分节省人力。
正要夸赞,却见宋知祥愁眉道,“现下我还不能叫它随意转弯、每一步都一般大小……总之,还需好生琢磨。”
沈明川拉来个小杌子,细细听宋知祥说话,还不时插几句话,提出自己的看法。
难题非是一时半刻能解决的,宋知祥回过神,才想起沈明川的来意,笑着转了话头道,“晨哥儿是个聪慧的,若有名师指点,他日前程不可限量,到时我这做他启蒙先生的,也能沾些光。”
沈明川听人夸晨哥儿,自是心下畅快,又细细问了晨哥儿平素在读书上的习惯。
“晨哥儿坐得住吗?读书时可易走神?讲一遍便能懂吗?可有因顽劣受过罚,先生是打手心还是罚站……”
宋先生被他一堆问题问得哭笑不得,正色道:“小郎君天资聪颖,只是有些……有些骄傲。不久前还童言稚语,嘲笑周家的小郎君背书像牛拉破车,慢慢吞吞。
我与楚娘子说过,楚娘子十分忧心,问过我好几回,要如何才能把晨哥儿这股子骄气给磨了去,可有除了严厉管教之外的法子……”
沈明川闻言,心下又是好笑又是酸涩,忍着不适又从晨哥儿的性情问到交友处事,事无巨细,恨不得将宋先生所知全都掏空。
宋先生起先还耐着性子一一应答,到了后头,困意上涌,哈欠连天。
沈明川这才止住了话头,慢条斯理地整理了衣袖,笑眯眯亮明了身份。
宋知祥震惊不已,瞠目凝着沈明川,想问什么,又未能说出口。
沈明川已露了身份,索性开门见山又提出叫宋知祥无法拒绝的好事——只要他能将这夯地机括做好,他便举荐他入工部为官。
宋知祥读书半途而弃,他兄弟科考也颇为不顺,二人未能将自家改换门庭,本就很是愧对老母,不想如今竟有了做官的机会,当即俯身对沈明川深深一揖,承诺道,“我定会早早将这东西做好,到时,便劳烦大人写封举荐信与我。”
沈明川笑道,“自然,”顿了下,又问,“既如此,你可要辞了学堂先生一职,好生在家中钻研此物?”
宋知祥一怔,连连点头,“要的,要的。我手底下也没多少孩子,正经要读书的更是没几个,这学堂关了也无妨,叫他们走远些,去另一条街的明智堂读书便是。”
沈明川滞了下,讪笑道,“这学堂是你自己开的?”
宋知祥又点点头,应道,“正是,我旁的本事没有,也就读过几年书,教教小孩子们,以谋生计。”
沈明川原先计划顶替宋知祥,如今,人家要关了学馆,他自是没道理干涉。
心下自嘲一笑,想自己不过是想同儿子亲近些,竟要绕这许多弯子,费这许多思量。
离了宋家,他又自我开解起来,这处学馆已然被他搅和得闭了馆——
晨哥儿要继续读书进学,便要再寻一处,大抵便是宋先生说的那家,那家的先生品性才学如何,又是否尽心……
这其中,多的是缝隙可钻。
回曹家后,天色已全然暗下来,文长却仍不见踪迹。
沈明川心下疑惑,今日他出门时,文长说要出去走走,现下天黑了还未回来。
陆文博房中亮着灯,沈明川敲开门,陆文博手忙脚乱收起桌上书信,沈明川瞥了一眼,看到几个字眼,“思君令人老”,知他是又收到了家中夫人的信笺,心下一堵,没好气问道,“文长可回来过?”
“没有,不过我应是知道他去了何处。”陆文博语气笃定。
话音才落,门外便有脚步声,沈明川听出是文长,不欲再与陆文博闲扯,起身便走。
文长面上带着未散的笑意,沈明川打眼一瞧,越发觉着刺眼。
“你做什么去了?”沈明川不悦问。
文长一抬头,踌躇片刻,老老实实交代了:他上回悄悄跟着楚凝的马车看了玉芽一眼,被陆文博知道了,叫他莫再躲躲藏藏,既要看就该大大方方去看,哪怕挨几句说,也该叫人家小娘子知道,他心里一直挂念着她。
他听了陆文博的话,今日便悄悄去山庄里寻玉芽,从后山绕到外墙处,像从前一般学布谷鸟叫,直到中午玉芽哄睡了晨哥儿,去田里摘瓜,自墙下经过时听到动静,才把他从后门带进了山庄。
他大半日未饮水,又热又渴,满面通红,和玉芽坐在凉亭里,连吃了两个甜瓜才缓过来。
玉芽见他很是狼狈,心下感动,便把已退亲的事情告知了他,却仍不肯松口同他和好,只说要再等等,等退亲的风声过去,免得让姓柳的难堪。
文长已等了数年,自也不急在这几日,只是得了玉芽的许诺,心里却比吃了甜瓜还要甜,离了山庄,他仍舍不得走,又在后山逡巡了整个午后,吃了些野果充饥,待到太阳落山,才又爬到树顶,远远看着玉芽在院子里纳凉。
等到玉芽回了屋燃了灯烛,他才兴冲冲回来,不想竟正撞到沈明川手里。
沈明川听完,心下泛酸,又想起文长方才所说,不放心道,“那后墙,可还安全?”
文长心中快活,也未多想,只当沈明川是想爬墙,忙劝道,“郎君千万别打歪主意,那庄子墙高得很,墙头还装了铁桩,上头缠满铁蒺藜,凶险得很,本就是为防禽兽……”
说到半途,似意识到哪里不对劲,忙住了嘴,过了几息,才补道,“还有恶人。”
沈明川气得太阳穴发胀,恨声道,“我是担心他们母子的安全。”
文长讪讪一笑,为找补,忙又邀功道,“郎君,看在我今日为您说了好些好话的份上,您就别恼我了……”
沈明川心立时提起来,急道,“你说了什么?”
文长不敢再卖关子,竹筒倒豆般快口交代了:“郎君不是让我寻镖局把京城府里头老爷的札记带来,教晨哥儿用,我今日特意问了玉芽,小郎君如今都学了什么,对哪些东西有兴致,一并叫人从京城买了来,送与小郎君……”
沈明川一颗心七上八下,听到此,才赞许地看一眼文长,示意他继续说下去。
“玉芽平素只管小郎君的衣食,读书的事,并不十分晓得,少不了要去问……问少夫人,这么一来,您的用心,少夫人便能晓得了。”
沈明川抿了唇掩饰喜色,面上却仍旧冷肃着,摆摆手叫文长快些去休息。
他要一个人好生想想,明日去寻楚凝时,若她问起这些事,他该以何等语气和神情同她说,才能叫她觉得,他非是那等做了一点小事便急吼吼邀赏之人。
而被沈明川牵记着的楚凝,此时也正在灯下出神。
沈明川要把他父亲沈光玠的札记拿来教导晨哥儿——先太傅的教导,这世间有几人能有幸见识?她果真,要因自己的一点私心,拒了沈明川吗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