另一个汉子抹了把嘴,笑道,“那倒不是,这般卖统共也就两年多光景。早先秦家的酒金贵,只供酒楼和自家酒肆,剩下的次酒一贯是倒了毁了也不流入市面。咱们也懂,人家是做生意的,若自家卖起了廉价次酒,一来砸了金字招牌,二来也容易叫那些心术不正的,打着秦家的幌子造假酒。
直到两年前,不知是哪位主事的通透,想了个主意,把秦家的次酒低价卖给了这位冷家婶子。”
说着,眼神投向那卖卤肉的妇人,继续道,“这卤肉便是用了这些酒去腥调味,又只在这条街上摆摊售卖,独此一家,既没坏了规矩,又叫我等花几个小钱便能吃上秦家的酒……”
沈明川心下暗忖,两年前……此事莫非同楚凝相关?
正自沉吟间,两个衣着华丽的男女自一家酒坊出来,身后跟着几个仆从,停在一处凉饮摊子前。
二人一面走一面说话,矮胖的男子笑道,“有了一千斤秦家的飞霞酒,咱们后半年的生意不用愁了。”
谁知,那高瘦妇人却叹道,“唉,只怕明年这飞霞酒就不是肃州酒了。”
男子愕然道,“何出此言?”
沈明川也随之一怔,他自是晓得如今大周虽下放了酿酒权,却是要征收酒税的,是以各地对地方酒的售卖都有一定保护措施,诸如外地酒需得削价折卖。若是飞霞酒成了外地酒,肃州各处酒楼的利润自然要少许多。
虽不知这妇人何以这般说,却也理解这男子因之惊愕。
未待沈明川展眉,便听妇人愁苦道,“兄长不知,你方才谈生意时,我在外头走了走,听闻这秦家酒坊如今被楚娘子和赵掌柜两个外地人把持着,旁人只道他二人一心为酒坊卖力,实则……”
“如何?”男子追问。
妇人叹道,“兄长你想,你若是秦老家主,这样大的家业,要给个半途认下的义子,如何甘心?如今都三年了,姓赵的仍未改姓认亲,可见秦老家主对他那亲儿仍存着念想。
姓赵的和楚娘子二人又都是有本事的,怎会甘心在秦家只领一份薪俸?这几年日日守着秦家这样大的产业,怕是早动了贪念了。我还听人说,这二人早勾搭在一处了……“
沈明川已然无法再听下去,正待发作,便听那男子作扼腕状叹道,“秦老家主想驱狼斗虎,同周家竞争,却不想引狼入室。依我看,这二人倒不敢堂而皇之占了秦家家业,怕是要把秦家那些秘方偷了去另起炉灶,再改头换面卖到肃州……”
“兄长说的对极,如今酒街之人皆这般想……”
妇人声音未落,便见那卤肉摊子上的妇人,忽地抄起舀肉的大铁勺,大步冲了出去。勺上卤汁滴滴答答往下淌,她浑不在意,只攥着勺子径直朝那几人面门而去。妇人和男子被吓得连连后退,生怕一勺子下去,便被拍扁了鼻子。
执勺妇人见几人退后,冷冷瞥了一眼,扬高声音道,“谁人再敢乱嚼舌根子,编排我东家娘子的闲话,老娘一勺子下去,定叫他脑袋开花!”
说完,恶狠狠瞪了那几人一眼,转身大步回了摊位。
沈明川忙令陈大去唤李其过来,愕然想,这姓冷的妇人口中的东家娘子,应是楚凝无疑了。
他只觉,自己对楚凝所知实在太少,她在他不曾知晓的时日里,定然做了许多好事,才能叫这妇人这般真心实意护着她。
李其来得极快,沈明川附耳对他低语几句,他便跟着那二人去了。
李其走后,他也无心吃东西了,只无奈揉了揉太阳穴,心道:有人之处便有你争我夺,人心诡谲。
这一回,他定要好生护着她。
翌日,楚凝带着晨哥儿去探望舅舅秦酣。
秦酣精神头好了些许,正与管家秦忠说话,见了楚凝,只叫她一道儿听。
楚凝这才晓得,昨夜里,竟有人捉了两个传谣言的,绑起来送去了知府衙门。
秦忠语气里带着几分痛快:“杜大人连夜审了,那二人是万家的人,招了些东西……”
那男子自称是万家酒坊家主的表外甥,妇人是他家中堂妹,他家里生意出了问题,这次来表舅家本是想参加品酒会瞧热闹,再求一笔钱财相助。不想他在路途上生了场病耽误了,前几日才到了万家。
万家此次赛酒拿了第三名,因周家出了违规的事,若是秦家再内里生乱,万家便可趁机扬名,得些好处。
男子才接掌了家中酒楼,又只在少时来过万家,并无几人识得他,万老爷这才动了心思叫他来酒街扮作酒商走一圈,把这些话传出去,给秦家生些乱子。
楚凝听到此处,诧异问秦忠,“果真是万家?”非是她多疑,而是此前秦家确然未与万家这般交锋过。
秦忠眼神一闪,想到方才来报讯的差役那口若悬河、滔滔不绝的模样,无奈低道,“沈郎君的人……跟着那二人查问清楚了,非是万家所为,乃是背后有人撺掇。”
原来,李其跟了那二人许久,却见他们夜里并未回万家,而是带着家仆住进了客栈。
他直觉有异,便使了些折磨人的手段出来,才知万掌柜并不看好那表外甥,不肯借钱给他,他在酒楼喝闷酒,气不过骂了几句。出酒楼时,遇着个小乞儿传话,说有人请他去茶楼一叙。
请他的人,是个戴着遮阳帷帽的女子。
女子给了他一笔银钱,让他把那些闲话散播出去,更声称:若他不听话,她会叫他走不出肃州。
“那女子查不出身份,”秦忠道,“茶楼的雅间是用假身份订的,应是早就防备着。”
如今,杜知府虽不能立时把背后之人查个水落石出,却少不得要好生罚一罚那二人,杀鸡儆猴,暂且把那些谣传压下去。
楚凝微微蹙眉,想起前日,翠果便很是义愤填膺地与她说起酒街里的议论,还问她可要想法子阻止。
她当时只说无妨。
一来,赵通去了隔壁兴云县张罗新酒肆之事,秦酣又缠绵病榻,她实不愿他们再为这些腌臜事分神烦忧,非但未叫人大张旗鼓去处置,反还叫秦玉君好生瞒着秦酣,莫叫他听了去,又气出个好歹。
二来,飞霞酒名利双收,难免惹了旁人眼红,用了这些鬼蜮伎俩对付她和赵通,到底并无真凭实据,传几日大抵也就散了。
三来,杜知府虽非奸恶之徒,可历来在秦周两家之事上喜欢“和稀泥”,若无大乱子,他未必肯重罚周家。到时,秦家忙活一场,也不过白费力气一场空。
是以,她权衡利弊后,虽心下不快,却也只能暂且忍下这口气。
如今,晓得沈明川竟雷厉风行替她料理了这桩麻烦,她心头浮起一丝说不清、道不明的滋味。
转念又想,沈明川约莫是看在晨哥儿面上才出的手,再说,他手底下有的是能人,做这些事,着实轻而易举,那杜知府官职又在他之下,还不是由着他摆布……
另一边,沈明川一大早照例由着华大夫施了针,又去沐浴洗去施针时疼出的一身汗,换了衣裳,便打算再去庄子里看楚凝,再陪晨哥儿玩儿。
马车到了山庄,门房却说楚凝带着晨哥儿去了秦家。
沈明川吃了闭门羹,立时调转车头,去拜访晨哥儿学堂里的宋先生。
想到借着李其之口传给杜知府的那些话,他料定以杜知府的心机,定然能体会他的心思,一点不漏地把他做的好事,透漏给秦家人。
他虽深觉如此行事有些不体面,却难以抑制心下快慰,若是楚凝晓得他肯为她用心,兴许能待他和悦一两分。
想到此,沈明川摇摇头,其实有一招可釜底抽薪,便是将楚凝与他的关系公之于众,到时自不会再有人相信:楚凝会对秦家家业图谋不轨。
只是眼下,楚凝心头的坚冰尚未消融,他绝不可再轻举妄动,叫好不容易才生出的转圜,又化为乌有。
他的心,如今竟像只野马,被一腔炽情驱驰着,全不肯听他驾驭,只想冲破樊笼、纵情恣意。
他却不能由着它。
他得狠下心,自行给它配上辔头和鞍鞯,再将缰绳死死攥在掌心,不时勒紧几分,方能压住那股子躁动,不至行差踏错,事倍功半……
沈明川到了宋家,敲了敲半掩的木门,许久无人应声。
他试探着推开门,进了院子,一眼见到个生得十分斯文儒雅的男子,正蹲在一方小池边,神色怔怔的,不晓得在做什么。
走近了才看清,他正盯着池子里一只蹦跳的青蛙,自己也张着手臂做出模仿的样子,喃喃自语,“到底何处出了问题?”
沈明川看得愣在当场,一点声响也不敢发出。
直到宋先生自己腿麻了,才悻悻起身,看到沈明川,急急见礼。宋先生名唤宋知祥,已是年至而立,做蒙学先生已有十年了。
沈明川说自己是晨哥儿的父亲,来拜访宋先生,想问问晨哥儿在学里的情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