弄春盏_葛蔓蔓【完结】(95)

  看来,他得尽快去拜访那位宋先生了:不仅是为着能近水楼台,时常见到楚凝,更为了晨哥儿的前程。

  又想到自己幼时启蒙时,父亲为了教他留下许多札记,他心中记下这事,打算回了曹家便叫人回京一趟,把那些手札都送来。

  晨哥儿推门而入,楚凝正坐在桌前看书,听到门响,抬眼看过来,原本清冷的面容和软下来,对晨哥儿柔柔一笑,问,“多久未饮水了?”

  说着,捧起桌上一碗酸梅汤,递给晨哥儿,自己则捧起另一碗碗壁上凝着水珠的,小口啜饮起来。

  这酸梅汤非是外头那些冲泡勾兑的敷衍之物,而是她照古方,耐着性子亲自熬煮的。精选泡发的乌梅,佐以冰糖、蜂蜜、桂花、洛神花、山楂、甘草、陈皮、红枣等食材,在砂锅里慢火细熬了整整三个时辰,既消食解腻,又生津止渴。

  她如今无有一大家子琐事操心,除了酒坊之事,就是眼前这小儿,便也多了不少闲情逸致,做些别致的吃食。晨哥儿饮的是提前晾好、温凉适宜的,她自己则饮的是冰镇的,各得其乐。

  晨哥儿早就渴了,接过碗便咕咚咕咚灌了几大口,又用帕子抹抹嘴,看一眼他身侧的沈明川,笑嘻嘻对楚凝告状道,“阿娘,他把我的竹蜻蜓,弄到房顶上去了。”

  楚凝手中的碗不禁顿住,心下滞了几息,晨哥儿听着是在告状,语气中却全无怨怪,反倒透着几分兴奋。

  她忙暗叫自己大度些莫泛酸,只要能叫晨哥儿开心,便是同沈明川亲近些也无妨,遂若无其事“哦”一声,笑道,“叫人架了梯子,给你取下来就是。”

  沈明川方才看到晨哥儿大口饮水,心中已在恼自己怎么未曾想到,这样热的天,小孩儿又贪玩,自己是该提醒他多多饮水的。

  心下愧疚,讪讪望向楚凝,恰又瞥见楚凝已然换了身衣裳,想到方才进门时看到她袖缘处揉捏出的褶皱,他心下又涩又酸,又不经意看到她手边扣在桌上的一本书,是《北山酒经》,前朝一位隐士以五行之说讲酿酒之道的。

  他当即忘了对晨哥儿的愧疚,心神被对楚凝的自责笼罩,心思飞转:何处还能搜罗来罕见的酿酒书册?

  他得多多地找来,以投楚凝所好。

  楚凝看他发愣,才想起自己方才竟全然忘了他,到底是客人,不好太过慢待,只好又叫翠果去隔壁屋冰鉴中盛了碗冰镇酸梅汤,呈给沈明川。

  沈明川接过酸梅汤,饮一口,酸酸甜甜的滋味顺着喉咙滑下,连带着心头的燥热都散了几分,舒服得他微微眯起了眼。

  他这些年,没了楚凝在身旁照顾衣食,又终日忙碌不休,在吃食上已是越发敷衍对付,已数年未曾尝过这般由她用心熬煮出的好滋味。

  又想起方才在院子里,看到楚凝叫人晾晒的佩兰,自古便有夏日兰汤沐浴之说,所谓“浴兰汤兮沐芳”,既可清芬润体,又可辟邪化湿、涤秽静心。

  从前,她满心满眼皆是他,又有许多琐事要操持,何曾有这般闲情逸致?

  如今,反倒把日子过得愈发有滋有味。

  只可惜,这般静好意趣,如今俱与他无关。

  晨哥儿看一眼兀自发愣的沈明川,本想说,“他弄上去的,叫他给我取下来”,却见沈明川跟被定住身似的,呆呆愣愣,也不知楚凝的话他听到没有。

  小家伙心头有些不痛快,伸出手指,气鼓鼓地戳了戳沈明川手臂,正色道,“不认真听阿娘说话,也是不对的。”

  沈明川的魂儿被一指戳回来,又对上晨哥儿那双澄澈透亮、与自己很是相似的眼睛,心头一软,忙不迭应道,“我听着呢,我……我亲自去取吧。”

  楚凝闻言,只淡淡睨了他一眼,心底却瞬间转过好几个念头:他若是因为上房“不小心”受个伤,便要顺势住在她这儿“养伤”了。

  非是她心思险恶,实在是她心底仍存了一丝疑虑,若他那身子真有个好歹,往后再得不了子嗣,晨哥儿于他,可不是如眼珠子一般珍贵。谁晓得他会为了亲近孩子,做出何等令人啼笑皆非的蠢事来?

  思及此,她当即蹙了眉,快声阻止道,“沈郎君身份贵重,还是……莫要折腾了。”

  沈明川全然不知她脑中算计与嫌弃,只当自己方才一番以退为进,已然令她放下芥蒂、卸了防备。她不再抗拒他,甚至有几分顾念故旧之情,这才留意并关心起他的身子。

  他一时心头滚烫,当即便受了这好难得、又久违了的“一片好意”,飞快打消了亲自上房的念头,只满心欢喜、满眼柔光地应道,“好,我听阿凝的,不去就是。”

  而一旁的晨哥儿听闻此言,小眉头瞬间皱成了个小疙瘩。

  他想到学里那些同窗们,三天两头把自家阿爹做大马骑。如今,他头一回陪他玩儿,他不过想他亲自上房捡个竹蜻蜓,他竟不肯。

  “哼。”

  小家伙不悦地撇了撇嘴,决意暂时不理会沈明川,只把小脑袋往楚凝怀里拱,有意奶声奶气地卖乖道,“阿娘,那竹蜻蜓我不要了。明日,我去园子里摘最好看的花儿,编个最漂亮的花环给你戴,好不好?”

  说罢,故意斜过小脑袋,用余光偷瞟沈明川,眼神里有狡黠一闪而过。

  沈明川与晨哥儿视线相撞,才一个激灵醒过神来:这孩子这番做派,是存心要他吃味,告诉他,他一心只在乎他阿娘。

  回过味的沈明川,哭笑不得想:自己不过是承了大的的好意,怎的就得罪了小的?

  看着晨哥儿气鼓鼓的小模样,他心中虽有些许懊恼,却更有丝丝缕缕蜜糖般的热望漫上心头——料想来日,他们一家三口在一处,定会比眼下温馨得趣百倍。

  这般一想,他越发卯足了心思,要去请那位宋先生帮一帮忙,好取而代之,做一回晨哥儿的先生。

  全然不知,一旁的楚凝虽神情恬淡,却已在脑中思谋好了,那寻亲的文书要如何写——只待来日,与沈明川公堂夺子时,好生瞧一瞧,他是如何目怔口呆、不敢置信的?

  第六十章 无法拒绝

  出了庄子,沈明川的马车行到酒街附近时,觉腹中饥饿,便下了车打算随意吃些东西,也走一走楚凝这几年生活的地方。

  时值傍晚,暑气退了不少,街口几家卖食饮的摊贩都出来了,搭着简易的帐子,有卖饮子的,有卖凉糕、点心等小吃的,也有卖冷淘、卤菜等食物的。

  沈明川和车夫陈大一道缓缓走着,行到一家摊子前,立时闻到一股浓郁香味,似肉香又似酒香,很是令人垂涎。

  他好奇之下,偏头看了一眼,只见一口乌黑油亮的大铁锅内盛了一堆奇形怪状的肉,香气扑鼻,周围的老木头桌椅上已坐了一圈人在吃着。

  掌勺的中年妇人一手拎着大铁勺,一手拿着粗瓷碗,一勺下去便是大半碗,再从另一口卤菜锅中捞半勺菜,垒起来便是满满一碗,撒一层嫩绿葱花,便有一个半大孩子在一边接过碗,捧给座位上的人。

  沈明川好奇问那孩子,“小郎君,你家卖的是什么肉?”

  那孩子还未答话,便有几个身着短打的粗壮汉子,抬眼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一遍,哈哈笑道,“这位郎君还是莫好奇了,你吃不得这东西。”

  说着,便大口吸溜着吃下一截肉段,沈明川看清了,是一段肠子,当即明了应是一锅猪下水,只是这妇人手艺高妙,竟无半丝腥膻气。

  这伙人应是一帮做苦力活的,下了工来吃肉喝酒,舍不得花大钱去酒铺酒楼,才在这街边吃些糙肉粗酒。

  沈明川抬步要走,便听有个汉子大喊一声,“阿毛,上酒。”

  那孩子闻言忙拿了酒碗去沽酒,沈明川看到那酒缸竟贴着秦家酒坊的标记,心下更是好奇,秦家的酒,竟会在这小摊上售卖?

  他在吃食上虽并不讲究,却也不惯吃这猪下水,又觉此处烟火攘攘人声沸沸,十足有热活气,叫他觉得这些年在朝堂的忙碌终是有回报的。

  于是,逡巡一圈,在旁边一家冷淘摊子上坐了下来,要了两碗槐叶冷淘和两块芝麻酥饼。

  芝麻酥饼正是从前楚凝做给他吃过的,入口香脆酥软,十分合他心意,他吃着熟悉的滋味,细细品味着,一面听着周围各色人说话。

  几个汉子吃得半饱,一面捧着碗吃酒,一面叹道,“过瘾!”

  车夫陈大同几个汉子搭话,问吃的什么酒,可够劲。

  一个汉子听他是外地口音,解释道,“是秦家用继糟蒸的酒,再掺上些不够纯的头尾酒,混在一处,几个大钱就能吃一碗,自然算不得顶好,不过劲头也是很足的,比一些小酒坊出的寻常酒还要醇些。”

  沈明川听得起了兴致,也从那孩子处买了两碗酒,同陈大吃起来。他不胜酒力,只浅浅呷了一口,便知确如这汉子所言,醇厚远不及秦家酒楼里的佳酿,只是一想到价钱,便觉十分合算了。

  他不由叹道:“这秦家倒有仁心,一直是这般卖酒的吗?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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