弄春盏_葛蔓蔓【完结】(94)

  他暗自咬牙,故作镇定地摇了摇头,声音涩哑,狠了心道:“我知你对我早已无意……我自不会勉强你。”

  “大人想亲自教导晨哥儿?”楚凝紧接着问道。

  这回,沈明川没有丝毫迟疑,重重点头:“那日你写的契书,我随手置于案角,晨哥儿瞥见便认出了上面的字。以他的年岁,能有这份聪慧,实属难得。

  我是他父亲,不忍见他被埋没,肃州文风不盛,名师难寻,你该信我有这份本事。便是……日后我离了肃州回京,也会先替他物色良师,再以书信时时查验他的学问。”

  这番话字字恳切,出自肺腑,他说得斩钉截铁。

  楚凝闻言,却是冷笑一声,眼底锐色乍现,语气凛然道:“只是教导学问?没动过夺走他的心思?”

  “绝无此意。”

  沈明川语气笃定——他确然从未想过自己带走晨哥儿,从来想的都是一家三口好生团聚——这般回应,实在算不得说谎。

  “我还有一问。”楚凝目光紧锁沈明川的双眼,似要看穿他心底最幽深处的秘密,沉声道,“大人为何迟迟不成亲?”

  成亲?

  这二字入耳,沈明川神色微滞,数日来的交锋,已叫他晓得,楚凝看似温婉,实则刚烈果绝,绝不会轻易回心转意。

  要想同她来往,必得先去了她的防备和戒心。

  他略作思索,神色肃然道:“沈家之事,你应有所耳闻。头两年父仇未报,今上亦处境维艰,我满心只有公事,无心姻缘。后来,虽大仇得报,可今上登基根基未稳,内忧外患不断,我也难免劳形苦神,不敢懈怠。再后来,又生了这顽疾,自顾尚且不暇,实在无多余心力操持婚娶。一来二去,便蹉跎至今。”

  话音落下,他唇瓣微动,甚至还想再编几句回京不久便要议亲的假话,来宽她的心,可也不知怎的——

  那些话在心中翻腾良久,又在喉咙处徘徊,最终仍是吞了回去。

  他紧紧抿住唇,目光极尽诚挚坦然,一瞬不瞬地回望她。

  楚凝亦怔怔望着沈明川,却只觉,眼前似蒙了层无形迷雾。

  往昔,她尚能辨得清他的眼神,可今时今日,却无论如何瞧不分明,一时觉得十足恳切,一时又动摇起来,只觉那是权谋者的伪装。

  想是他如今身份和历练不同了,气度和城府,自不可同日而语。

  若非做戏功夫了得,他眼底那诚挚怎会无懈可击,更在诚挚之下,恰到好处地藏着几分若隐若显的喜爱和怜惜。

  她越发不敢信,只在心下苦笑,念头一转,又盘算起先前想好的计策:

  周律规定,夫家无有作奸犯科重罪,亦非父死无依、宗族不容之情形,则夫妇和离之后,妻所生子女,虽在母怀,犹属父宗,例当认祖归宗。

  唯一桩特例可从权处置:便是女方娘家门户单薄、仅此一子/女可承宗嗣,而男方犹可再娶,不愁后继,官府方可破例,判此子/女由母抚育、暂承母祧。

  灵均楚家虽尚有楚凛,可她生父楚怀信却另有本家宗族。她只需伪造一纸寻亲文书……自行寻一户人丁凋零、无后承嗣的孤弱人家,将晨哥儿暂且寄名认养;再请刘大夫出具她难以再孕的医案……

  到时,便是沈明川有天大的理,也不能枉顾自身官声和律法公序,去夺旁人家唯一的子嗣。除非,他也……

  沈明川哪里知晓她腹中算计,只瞧她神色恍惚,不由放软了声唤道:“阿凝。”

  一声轻唤,如石子投入深潭。

  楚凝心头一跳,暗自思忖:既分不清真假,与其这般僵持,不如且看一步走一步。只是,即便要妥协,也绝不可全无防人之心。

  思及此,她神色稍缓,道:“大人还有公事,晨哥儿也才开蒙,去学里还能同旁的孩子一道玩耍,倒也不急着立时便跟着大人读书。不若待大人忙完公务,契书在衙门盖了章,再考虑由大人亲自教导之事。”

  楚凝声音很是和缓,却听得沈明川胸口发堵,这分明是她的缓兵之计,是要先看他诚意,再做定夺。

  沈明川微蹙了眉头,望着她那双看似平静、实则重重设防的眼睛,无奈重重点头,应道,“好。”

  楚凝虽愕然他答应得如此痛快,也不愿再与他打机锋,只不动声色地往他胯裆处扫了一眼,实在也看不出什么异样:如今,她反倒盼着他一切都好了。

  她垂下眼帘掩饰心中所想,再抬眼时,敛了神色淡声道:“既如此……沈郎君,请回吧。”

  “我……我想同晨哥儿说说话,可好?”沈明川全然不知她那般疑他,只温声问道。

  楚凝心知他不会轻易便走,轻道,“嗯。”

  话毕,转身回了里间。

  沈明川又在原处立了好一会儿,缓和心底的暗涌。未几,听到一阵蹬蹬蹬的脚步声。

  回头一看,晨哥儿正好奇地扒在门边看他,似是意外他为何一动不动、傻住一般。

  沈明川敛了杂乱思绪,牵强一笑,快步上前,躬身下来,看了晨哥儿一眼,从小人儿的衣襟处拿起帕子,细细为他擦额角的汗。

  晨哥儿一面看他,一面乖乖任他动作,忽地开了口,奶声奶气问,“你知错了吗?”

  沈明川手上的动作一顿,随即心中一震,竟似幼时读书时因顽劣被先生训诫一般,惯常冷峻沉稳的面皮上生出赧然,好一会儿讷讷说不出话来。

  晨哥儿见他难为情,又不说话,无奈歪了歪小脑袋,一副要与他帮忙的热心语气追问,“你做了什么错事?”

  沈明川嘴唇微动,目光闪烁,却不知如何开口应答。

  晨哥儿见状,当他仍在羞愧,自顾自搬出楚凝平日里的教诲,道,“阿娘说,不能撒谎骗人,不能勉强旁人做不想做的事,不能抢夺旁人的东西,更不能仗着自己强就欺负人……要是做了这些错事,一定要认真反省,诚心诚意地道歉改过。”

  晨哥儿稚嫩的嗓音每说一句,沈明川神色便难看一分,只觉字字句句都似在指责他,虽这些罪名委实冤枉,却仍觉心慌又无措。

  晨哥儿说完,又眨巴着大眼睛,诚恳劝道:“不管你做错了什么,都要去跟阿娘认错。阿娘脾性很好的,只要你诚心悔过,她就不会再气啦。”

  沈明川望着晨哥儿那双毫无杂质的眼睛,良久,唯有苦笑一声,长长叹了口气道,“我……阿爹会道歉的,只是我犯的错太大,你阿娘需得过段时日才能消气。

  晨哥儿不必忧心大人的事。阿爹问你,你如今识得多少字了?”

  晨哥儿虽聪慧,却也是个稚童,怎会欢喜有人在他的塾假期间问学问,当即皱着小眉头不悦道,“你问这作甚?”

  沈明川忍俊不禁,强自压下笑意道,“阿爹与你这些年未见,如今只是想多多地了解你,并无旁的意思。”

  晨哥儿“哼”一声,拎着手里的竹蜻蜓摇头晃脑道,“很多,在学堂所有人里最多,除了先生教的,还有舅姥爷私下里教的,阿娘有时也念书给我听……反正,不必你操心。我去玩儿了。”

  说完,转身便跑走,跑到院子空旷处,手中飞快旋起一只竹蜻蜓,手一松,眼看它高高飞起,晨哥儿兴冲冲跟着那竹蜻蜓跑,片刻后,竹蜻蜓缓缓从天而降,稳稳落在晨哥儿怀里。

  晨哥儿咯咯笑着,一个人玩得很是高兴,沈明川远远看着,心中一片酸软,懊恼自己问学业扫了他的兴,忙大步上前陪着他一起玩儿。

  父子俩玩闹许久,沈明川恐天太热晨哥儿中了暑气,又不忍强硬将正玩在兴头上的孩子拽回屋,一时不知如何是好,便耍了个心眼,将竹蜻蜓在手中飞快一搓,手腕猛地一抖——那竹蜻蜓便似活了一般,直直跃上了房顶。

  晨哥儿看得目瞪口呆,一面觉得沈明川很是厉害,一面又气他弄飞了他心爱的玩具,转过头,气呼呼瞪着沈明川。

  沈明川忙蹲下身好声哄,改日定做个新的送他,晨哥儿勉为其难地嘟囔了两句,方才作罢。

  沈明川顺势将他一把捞起,稳稳架在了脖颈上。晨哥儿虽年岁小,分量却不轻,压在肩头沉甸甸的。

  沈明川心下不由庆幸——多亏这一阵子他药浴扎针从未间断,身子骨多少恢复了些,如今才能这般轻松地驮得起这孩子,不至于手软脚软失了体面。

  肩头那团温热软绵的重量,让他心头泛起从未有过的温柔,却又夹杂着几分难以言说的酸楚,这是他的骨血,是他错失了数年光阴才得以触碰的珍宝……

  好在,一切尚来得及,父子间血脉相亲,他不过陪了晨哥儿片刻,这孩子便已然对他生出几分亲昵来。唯楚凝,心下仍旧……

  他敛了敛神思,抬手捏了捏小人儿那藕节般肉乎乎的手臂,心道:身子倒是壮实。

  随即,又禁不住暗自琢磨:这孩子确然聪颖,若是一直在那启蒙学堂里呆着,他只当自己着实聪明非凡,全不知天外有天人上有人,这般坐井观天,时日久了,绝非好事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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