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即劝了沈明瑜几句,又让丫头拿来现成的葡萄酒,给她和沈明瑜斟了满盏,便让人把剩的拿去给泛舟的夫人们,好生吃一盏碧筒酒。
楚凝一路上又惊又气,快步出了杜府,上了马车,一拳砸在车壁上,胸口一鼓一鼓,恨不能立时便大骂沈明川一顿,闭着眼平息许久,才渐渐和缓下来,叹道,“走吧,去曹府。”
车声辘辘,楚凝的心在这微微的颠荡中,一点点恢复平缓理智:方才,沈明瑜提起锦华公主的神情语气,不似作伪……
只她现下冷静下来,稍加细思,便知以沈明川的能耐,断不至于被那位公主缠上,要借她这前妻来做挡箭牌,方可脱身。
事情大抵是真的,只是已然好生解决了。
他那样的人,不成婚,兴许只是暂且不想成婚,或仍未遇到钟情之人,或仍对那位饶娘子念念不忘,与她……又有何干系?
她楚凝,还不至于自作多情到……以为他是在为她守身如玉。
只是,他究竟因何,还想断钗重合,与她再做回夫妻?
是为了晨哥儿?似乎也说不通。若他真想要晨哥儿,她如何争得过他?何苦大费周章,还要赔上自己的亲事?
难不成……是为了弥补昔日对她的所谓亏欠,好换取他自己心安?
又或是,他数年前为便利,确然将他已然在灵均成婚之事告知众人,如今骑虎难下,不得不又寻回她,以成全他“不弃糟糠”的美名……
她思来想去,终是猜不出确切缘由,懊恼地抬手掐着眉心,强迫自己将这些乱麻般的思绪斩断。
了不得,兵来将挡,水来土掩。
胸腹间愤懑未褪,马车却毫无预兆倏地停了下来,楚凝未及开口,便听车夫回报道,“娘子,前头有辆马车拦路。”
沈明川下了马车,神色惊惶地快步走来,低低咳了两声,才隔着车帘唤道,“阿凝,我有话同你说。”
楚凝本就是要去寻他,如今正面遇到,心下愤慨不已,为叫自己莫失态,她指尖紧紧攥着车帘,从缝隙间窥到他额间密布的细汗,又想他方才又咳了,自打见着他,他便时常这般,沈明瑜又说他病得厉害……
他这般执拗地想要与她重续前缘,莫不是因身子有疾,没法儿再成婚有子嗣?
这念头甫一冒头,楚凝如坠冰窟,连指尖都泛起彻骨的凉意。
楚凝背脊冷汗涔涔,一时间无数猜测涌上心头:他此次来肃州,莫不是便是奔着晨哥儿来的?可晨哥儿的事,他又是如何知晓的?她离府前仍因迟迟无子而吃着药,有孕之事,她自己都不敢置信,他又怎可能知晓?
惊疑许久,才暗忖自己约莫是急中生乱,才这般疑神疑鬼。
她满心怅然,一口口吁着气,叫自己镇定下来:意外重逢应是真的,那日在街头,他的震惊不似作伪。
想要回晨哥儿,大抵也是真的。
说什么想与她再做回夫妻,兴许只是怕她被逼到绝处,索性鱼死网破,当众闹开。
他虽不惧她,却惜名声、重体面,若当真强夺,怕是要惹得流言缠身,更要叫晨哥儿同他父子生隙。
叫沈明瑜辗转着传了这样的话,便是要来试探她。若她识时务,便能免生事端。
总归,妻子于他,不过是安置在后宅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妇人罢了。是她,或是旁人,又有多少不同?
楚凝倚在车壁上,纤指将袖口的绣纹揉作一团。
好一会儿,终是清醒地意识到自己的处境,心下也渐渐从容起来,与他硬碰硬,便是搭上整个秦家,也不是对手。
倒不如,暂且好生坐下来,慢慢分说,暗中试探。只心下仍旧气闷难纾,她连车帘也未掀,冷声道,“沈郎君有事,不如且去我庄子里细细分说。”
自他来肃州,她便细细查了律法,尤其事关和离夫妇争夺孩儿的——里头有些法子,未必便不能拿来制衡于他。
第五十九章 知错了吗
她如此冷静,反叫沈明川惊诧起来,恐她是气极了,想要冲过去靠近她,却脚下生根般动不得。
他是让她生闷气的罪魁祸首,越靠近,她只会越难受。
他把手攥成拳,又背到身后。
隔着车帘,他几乎能想到她隐忍的模样,人僵着,指尖把衣袖扣得紧紧的,面无表情地熬过这阵不适。
他喉头一哽,声音压得极低,像是怕惊动什么,缓缓道,“好,阿凝你先走,我跟着你。”
车厢内,翠果小心地替楚凝揉捏僵直的肩头,又在她背后放好了软枕,温声劝道,“娘子靠着车壁歇一歇吧,养养神也好。”
楚凝“唔”一声,缓缓闭上眼睛。她终究无法在他跟前上演三尸暴跳、七窍生烟,满腔的愤懑,唯有暗自咽下,自行消解。
沈明川也重新坐进马车,对车夫道,“跟着前头的马车。”
去秦家庄子的路线,他早叫李其探过,只是如今仍需装作不知罢了。
沈明瑜要借云氏的赏荷宴见楚凝的事,他并不知晓,还是早间华大夫施针时,口快说起玫姐儿跟着她阿娘去劳什子知府府邸赴宴去了。
他直觉有异,惊出了一身冷汗,急急催华大夫快些施了针,又胡乱冲洗了,吃了药,换了身衣裳,便飞快赶到杜知府府上,想要阻止沈明瑜,哪知到得门口时,已有几个夫人出来了,派了车夫一问,才知楚凝已走了。
他这才又急慌慌追上来,想与她解释。
照他所料,楚凝这会儿该是怒不可遏的,可偏偏,她静得可怕。
他心下愈发忐忑起来:宁可她发泄出来,也好过这般闷堵着,一片死寂。
掀帘望向车窗外,北地的夏日明晃晃亮灿灿,瓦蓝天空上缀着几片近乎透亮的云朵,路边柳荫蓊蓊郁郁、蓬蓬勃勃,地上更似有如烟雾般的热气缥缈而起……
烈阳当空,沈明川心底却冰寒一片,当初如何能想到,会有一日,莫说伸手触碰,与她同车而行都成了奢望。
好容易进了庄子,楚凝快步进厅堂,沈明川跟在她身后,看到她袖缘处攥出了褶皱,好在身形已不再僵滞,心下终是一松。
晨哥儿听到动静,从里间奔出来,笑嘻嘻扑到楚凝怀里,面上还带着凉簟纹路留下的印记。
沈明川远远看到母子俩的模样,不禁会心一笑。
晨哥儿听到声音,扒着楚凝的裙摆,歪头向外张望,看到沈明川,有些诧异,眼睛瞪得圆溜溜,脱口道,“你怎的来了?”
说完,忙悄悄抬眼看了眼楚凝,见她眼底还有未散去的不快,当即肃了小脸儿,一副小大人模样,一手拉住楚凝的手,另一只手覆在她手背上拍了拍,问道,“阿娘,他惹你生气了吗?”
楚凝身子微微一僵,心头猛地被刺了一下。
晨哥儿方才小心瞥她那一眼,令她心下一惊:这孩子在揣摩她的心思,由此决定,他该如何对待沈明川。
一股难以言喻的怅惘与酸涩涌上心头。她茫然自问:自己是否做错了?
虽口上说不阻拦沈明川见晨哥儿,可心底深处,却盼着晨哥儿只同她亲近,哪怕让沈明川教导晨哥儿读书于前途有益,她也始终踌躇难定。
非是恐沈明川分走了孩子对她的依恋,而是怕他会一日日觉出晨哥儿的好来,越发生了贪心,要与她争抢。
晨哥儿心性敏锐,自是察觉了她对沈明川的防备与抗拒,为此,才小心翼翼地去观她面色,不愿自己无意间的言行惹她不快。
看着晨哥儿懂事的模样,楚凝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,只觉手足冰凉,喉头哽住。
惶然无措间,她抬眼看向沈明川。
他立在厅堂中间,因背着光,面容隐在阴影里,瞧不清神色,只觉身姿挺拔,有种莫名的威压。
满腹的惊疑不定忽地便散了,怕有何用?躲有何用?以他如今的身份地位,他要如何便如何,自己又能奈他何?
只是,他究竟要怎样,她只想立时便弄明白,莫要似钝刀子割肉般,叫她难受了。
楚凝对晨哥儿摇摇头,弯了眉眼笑道,“你去外头玩会儿,阿娘和……你阿爹,说会儿话。”
晨哥儿迟疑片刻,不放心地看向沈明川,沈明川冲他和煦一笑,他非但不领情,反而皱起鼻子,极不客气地“哼”了一声,随即扭头大步跑远。
沈明川一时无暇顾及晨哥儿,整颗心都因楚凝方才那句“你阿爹”而剧烈跳动,极致酸软的感觉直冲心口。
他强压下翻涌的情绪,放软了声音上前一步,急切道:“阿凝,今日之事,是大姐姐不对。我知晓后立时便追了来,我同你赔不是……”
楚凝并未接话,只淡淡抬眼,目光冷冷扫向他,打断他未尽的歉意,缓声道:“这么说,大人无意与我再做回夫妻?”
沈明川身形一僵,未料她竟问得这般直白、这般不留余地。
心瞬间悬在半空,七上八下地乱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