弄春盏_葛蔓蔓【完结】(92)

  说到此处,云氏身子微微前倾,脸上透出几分过来人推心置腹的感慨,语重心长道:“咱们妇人家,一辈子倚仗的不就是丈夫和孩子?丈夫有了功名前程,咱们就有了根基,自此,管他心里有谁没谁,便该全心全意替孩子谋算了。将孩子教养成人成才,才是顶顶要紧的。

  旁的,情爱也好,过往恩怨也罢,等你到了我这般年岁便懂了,皆是过眼云烟,无关紧要。何苦为了那些劳心费神?你只管拿他当个靠山,好生给孩儿铺路便是……”

  沈明瑜缓过一口气来,虽不大赞同云氏的话,却也跟着劝道,“云姐姐说的是。你如今还年轻,日子长着呢,总归是要再成婚的。

  难不成,叫晨哥儿认旁人做爹?那人待晨哥儿好不好?能否全心全意扶持他?这些问题,你此时不愁,往后也得愁,总要想清楚了才是。”

  楚凝不愿再听这些看似推心置腹、实则步步紧逼的话,抬眼望向沈明瑜,目光清正,语气坚定道:“大娘子多虑了。我现下并未想过再成婚,晨哥儿不需认旁人做爹。”

  略顿了顿,她又道,“便是他日我真有那机缘另嫁,晨哥儿也不过多了位继父,仍是沈郎君亲生的骨血。血脉至亲,断不会因旁人而改易。

  若沈郎君肯看顾晨哥儿,扶持一二,我自是感激,断无拒绝之理。

  难不成,沈郎君会因晨哥儿多了位继父,便不肯认他了?”说到最后一句,她眉梢微挑,嘴角噙笑。

  沈明瑜眼中闪过错愕,一时竟不知如何应对,又想她说另嫁的话,心下并不肯信,只当她仍在赌气。

  她眨了眨眼睛,越发放软了语气,苦口婆心道:“我知道你心里对澄粼有怨,那也是应当的。可如今时隔多年,他已真心悔过了,你当日受的那些委屈,他也替你做主了……”

  想到仍被拘在老宅的母亲和小妹,沈明瑜心下低叹一声,这些年,她二人已然受了罚。

  好在,自家兄弟那口气虽仍未消,却也拦不住小妹年岁大了要嫁人:小妹沈明瑶的亲事三年前便定下了,那郎君因着守孝推迟了婚期,待年底出了孝,小妹便可离了老宅,赴京成婚。

  小妹成婚后,她再寻机求一求阿弟,把母亲接来肃州,要母亲亲自跟楚凝赔罪,到时,母亲见了晨哥儿定然心下欢喜,便是爱屋及乌,也会好生善待楚凝。她再求一求情,让阿弟应允母亲彻底离了老宅,不再受姑母管束。

  到那时,一家子三代同堂,和和乐乐的,比什么都好。

  想到来日,沈明瑜心里畅快了些,看着楚凝,眼神中越发多了几分期许,笑眯眯道,“你不在的这些年,他身边干干净净,再无一个女子。你该知道,以他今日的地位,想再娶高门贵女又有什么难的?可他偏生没有。你总该相信,他是诚心诚意想同你再做回夫妻的,纵然你们从前……”

  她满以为听了这番话,楚凝便是铁石心肠,也少不了要动容几分,却未料,只听“哐当”一声,楚凝手中茶盏沉沉搁在桌案上,发出一声脆响。

  楚凝缓缓起身,一股难言的窒息感自心底涌起,她不知沈明瑜这些话有几分真假。

  若是假,究竟为何要费心这般做戏?

  若为真,则更是荒谬,沈明瑜想要她如何——沈明川已然悔过,她便该感恩戴德地接下他迟来的“恩典”吗?

  过往伤疤被在人前揭开,除了残余的痛楚,更多却是无处遁形的羞窘。

  往事如一面蒙尘的镜,被沈明瑜这番话猛地推到跟前,逼着她直视镜中那个昔日面目全非的楚凝。

  她爱得那般笨拙而用力,丢掉了骄傲,磨平了棱角,活得像个滑稽的影子,小心翼翼地围着他转,一次次忍受他的冷漠和他家人的苛待……

  忆起那个患得患失的自己,楚凝只觉脸颊发烫:那日跳下金水河时,她便已将傻得透顶的自己与那段记忆一并埋葬封存。

  那段过往,是她小半生里唯一一桩令她想起便觉难堪窘迫之事,她再不想沾染分毫。

  想到此,楚凝越发肃了神色,冷冰冰道,“大娘子,和离之事,是我深思熟虑后做的决定,不会因为多了晨哥儿,便生变数。

  大娘子若真心盼沈郎君好,还请快些与他寻门户相当的高门贵女,定下亲事,也好快些延绵子嗣,光耀门楣。莫要再在晨哥儿的事情上纠缠,更莫要与我说那些不中听的。

  今日大娘子所说,我全当从未听过,我府中还有家事要处理,就此告辞。还请夫人和大娘子恕罪。”楚凝说完,匆匆一礼,便要离席而去。

  沈明瑜惊愕不已,只觉眼前的楚凝像是换了个人,严词厉色,不讲情面,心下虽很是气恼,却更为他二人着急,也顾不得什么礼数体统,三步并作两步追了出去,一把拽住楚凝的袖口,将人引至一处僻静的回廊后。

  独留亭中的云氏摇头笑笑,心想,楚凝到底年轻,竟听不进她的话——好比这回,秦家能顺顺当当拿到酒魁,便是仰仗了沈明川。

  只这等事不好说出来,否则,她家老爷便要失了面子损了官声,于她自己又有何益?

  沈明瑜站定后,左右环顾,确认四下无人,才语气焦急再度开口,“阿凝,你当真对澄粼死了心?”

  见楚凝面色冷淡,她眼眶泛红,索性彻底抛开矜持,压低了声音道:“就当是阿姐求你,你回头看他一眼,他这些年,过得委实不易,如今又受伤染病,为治病,这些日子真真吃足了苦头……

  前几日痛得神志不清时,手里头还死死攥着两截断钗,戳得手心都破了也不肯丢,我说替他寻个匠人修补,他却死活不肯,说器物易修,人心难补,何必自欺欺人?”

  沈明瑜吸了口气,声音里带了哭腔道:“我不知他如何想的,大抵是要把这断钗一直留着,提醒他自个儿,不可再犯那样的错,伤你的心……

  他如今,心里头满满都是你,我不信,你当真全然放下了他……”

  她越说越急,却见楚凝垂着眼睫、神情纹丝不乱,心下越发急切,脑中也越发纷乱,她能与楚凝见面的机会不多,若是无法说服她,下一回,还不知是什么时候了。

  她虽是长女,却自父亲亡故后,一直仰赖沈明川,这回本也不敢擅自来寻楚凝,只眼见沈明川病得那般模样,妻儿就在肃州却不肯见他,实在心疼得紧,这才央了云氏,办了这场宴。

  焦灼间,她忽而记起锦华公主的事,虽已事过境迁,却不妨拿来一用,好叫楚凝心软之下松口,这般一想,便立时急慌慌道,“你可知京中那位锦华公主……她、她对澄粼有意,澄粼以你为由推拒了,可那到底是皇家公主,若是让她晓得,你们早已断了夫妻缘分……”

  眼见楚凝眉心微凝,沈明瑜只当她终有所动,忙深吸一口气,声音里越发求恳道:“万一她恼羞成怒,治澄粼个欺君之罪,难道你就忍心……”

  却不知,楚凝听着这些话,一颗心,更像坠入冰窖,凉意彻骨。

  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,沈明瑜又是诱哄又是示弱,千方百计要她回头,根由竟在此?

  如此说来,他之所以未再娶,非是不愿,而是不能。

  至于那断钗,楚凝不禁想到那支他本要送与饶娘子的紫玉钗,自嘲一笑……他将那断钗捡回,想来也不过是心头一点愧意作祟。

  她想,沈明川许是在她决然离去之后,终是后知后觉对她生了些情意,便是一个用顺手了的物件忽地没了,人都要不习惯,何况一个活生生的人:只这情意里头,怕是愧怍远远多于心悦。

  她非那些年一头栽进情爱里头的天真小女娘,人心幽微晦暗之处,她已然看懂几分:他留着那断钗,珍重收藏、不修亦不弃,不过是求几分心安,用那点虚无的愧疚自欺,以粉饰过往对她的冷待罢了。

  然眼下这些话,是沈明瑜自作主张说与她听,还是已得了沈明川授意?

  若是沈明川也知晓,在他心里,她楚凝又算什么?可以召之即来挥之即去么?

  莫不是觉得,只要他肯放下身段示弱求恳,再卖弄几分凄惨,她就会巴巴地凑上去,不计前嫌去解他的燃眉之急?!

  想到此,她猛地甩脱沈明瑜的手,后退半步,疏离地欠了欠身,语气凉薄得没有一丝温度:“大娘子所言,恕我无能为力。”

  说罢,再不看沈明瑜一眼,转身大步离去。

  沈明瑜全不知自己好心办了错事,回了亭内,与云氏对视一眼,摇头叹道,“我可真是白白费了这番心思,还劳姐姐也因我的事受累了。”

  云氏却未觉被冒犯,反倒因又晓得了沈明川的私隐而心底畅怀:她晓得的越多,丈夫便能越少出错,儿子也才能有个好倚仗。

  况她心下也觉着,那二人间的事,非是一言两语便可化解的:似那戏台子上演的戏一般,总要好事多磨。

  楚凝这般决然,定是从前吃足了苦楚,否则,有这般身份尊贵的郎婿,哪个女子舍得不要?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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