弄春盏_葛蔓蔓【完结】(91)

  楚凝惊愕一瞬,忙避开正色道,“夫人不必如此。”

  围观之人心中惊诧,只当楚凝要被迫谅解,却听楚凝缓声道,“我只是个酿师,在秦家酒坊做事领一份薪俸罢了,那日上台点破周家违规之事,也不过分内所为。平素我只管酿酒,旁的事都是舅舅在管,这回赛酒的事,舅舅听说了以后,气得呕了血,如今身子仍未痊愈。夫人和周掌柜既觉得有愧,不如亲自去同舅舅赔罪。只要舅舅说了谅解,我自无话可说。”

  楚凝晓得在座的要么是官家夫人,要么是商家妇,彼此间并无深厚交情,对她和方氏间的矛盾,虽称不上喜闻乐见,却也是存了几分瞧热闹的心思的,不管她们二人谁失了态,都是一桩笑话罢了。

  是以,她并不打算与方氏在此争论不休,却又有意点出秦家主事之人仍是秦酣,之所以病体难愈,同周家可脱不开干系。

  方氏一怔,她本就是想借着云氏的宴会同楚凝搭上话,叫她亲口说出谅解的话,再把肃州酒的大帽子扣下来,淡化两家的纷争,好叫外头对周家的怨声少一些。

  原以为是极容易便能办到的,不想竟碰了钉子。

  心下一慌,忙求助地看向云氏,周家和秦家都是税捐大户,云氏自要从中调和。

  云氏未想到方氏能把话说成这般,虽心中不满,却仍勉力劝道,“周夫人为你夫君心焦,咱们也都能体谅,只是有些话说得确是不中听,惹了楚娘子不快,还不快向楚娘子赔罪。”

  方氏见状,忙起身不情不愿道,“方才是我不好,在妹妹跟前失言了。妹妹说的是,待我回了府,便同夫君商议此事,定会备足了礼,亲自向秦老家主斟茶赔罪。”

  楚凝笑笑,心中了然,周、秦两家的恩怨早已根深蒂固,不过是杜知府权衡利弊从中转圜,两方才始终未闹到明面,便也无意虚与委蛇,只淡淡道:“我也只这么一说,舅舅如今精神不济,怕是见不了外客,周夫人若是有心,礼送到就是,人就不必见了。”

  方氏未想到她这般不客气,咬牙讪笑道,“是我考虑不周。”

  许是眼见闹不起来了,有人顺势劝道,“男人家的事,叫他们自己犯愁去,咱们还是好好吃茶赏花吧,这样美的一池子花,怎好冷落了?”

  “是啊,夫人真真是风雅之人,我原是更爱白荷的,今日见了这满池的粉荷,远望纷红骇绿似云蔚霞起,近瞧浮翠流丹花影缤纷,竟是别有一番风味。”有人应和道。

  云氏笑道,“哪里当得起你这样夸,不过我爱热闹,粉红黛绿的瞧着便喜庆。”

  众人说笑间,云氏的目光却频频越过众人的肩头,向亭外张望。

  楚凝不动声色地端起茶盏,目光微垂,心下没来由紧了一紧——总觉得似与自己相关。

  这念头还未完全落下,便听亭外小径上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,伴着女子温软的说话声,由远及近,楚凝捏着茶盏的手指微微一颤——那声线,听着竟有几分耳熟。

  未几,一个丽装妇人在丫头引路下步入凉亭,一见亭内众人,脸上便绽出一抹温婉笑意,目光在楚凝身上一触即收,并未停留。

  楚凝心头一跳,竟是沈明瑜,身侧牵着个同晨哥儿差不多年岁的小女童,她一边落座,一边带着几分歉意笑道:“实是对不住,叫各位久等了。本想早些来的,谁知临出门时,家里那个小的哭闹不休,好容易哄好了,这一个又不老实了,闹着要一道来,索性便带了来,这才耽搁了时候。”

  说着,将那粉雕玉琢的小女童推到前头,笑道,“玫姐儿,去,见过各位婶娘。”

  那唤作玫姐儿的小女童也不怕生,脆生生地唤了人,声音清亮,立时惹得几位夫人爱怜不已,连声夸赞。

  楚凝面上强作镇定,随着众人一同起身,依着礼数见了礼,便只垂眉敛目坐着,只当自己不认得沈明瑜。

  沈明瑜也只又瞥她一眼,便未再多关注,仍旧同云氏亲热地说着话。

  不多时,荷池中飘来几叶小舟,有持桨的健壮妇人立在舟头等候,丫头入亭问道,“几位夫人可要去泛舟?这会儿天光未到正午,并不炎热,舟上备了茶水点心,还有伶人奏乐……”

  话未说完,已有人抚掌笑道,“去呀,怎可不去?敢问夫人,我等可否折花插头?”

  云氏笑道,“自然可以,只是需得爱惜着些,瞅准了再折。”

  “是。”众人齐声应了,三三两两出了凉亭。

  有个妇人喊沈明瑜,沈明瑜笑道,“我才来,叫我喘口气再去,你们先走,我吃盏茶。”

  那人又叫楚凝,“楚娘子可愿与我等同舟?”

  楚凝正要应下,云氏笑道,“哎呦,险些忘了,我这有一坛子前些日子自己捣鼓着酿的葡萄酒,要请楚娘子帮忙看一眼,如今成色如何了。若是能吃了,待会儿咱们也来吃个碧筒酒。”

  碧筒酒是文人们泛舟时惯爱吃的,将酒倒在荷叶中间,再将荷叶卷起来稍候片刻,等酝足了荷香,再摘取一根荷柄,折断后插到荷叶中间吮吸酒液,听闻此种吃法能让酒液中带了荷香,清冽微苦,别有风味。

  那妇人闻言只好作罢,楚凝也半推半就,被留在了凉亭中。

  亭中仅剩几人,楚凝一抬眼,视线便与沈明瑜撞上,她避无可避,只得和声唤道,“大娘子。”

  沈明瑜低叹一口气,扯一扯身旁正玩着玉连环的玫姐儿,笑道,“玫姐儿,去见过你舅母。”

  玫姐儿早被沈明瑜教过了,当即拜道,“见过舅母。”

  楚凝蹙眉道,“当不起姐儿的礼,我与沈郎君早已和离,还请大娘子莫为难我。”

  沈明瑜见她这般强硬,不禁拧起眉头,缓声问道,“玫姐儿是五月生的,晨哥儿比玫姐儿小几个月?”

  楚凝想了想,应道,“约莫四个月。”

  沈明瑜展颜笑笑,又道,“我如今又有了个小的,是个哥儿,名唤琅哥儿,琪哥儿你是见过的,现下已入了塾学。晨哥儿可开蒙了?”

  楚凝听她虽在唠家常,却仍不敢掉以轻心,只点点头,“认得几个字。”

  沈明瑜闻言,摇头笑道,“这可不行。读书之事马虎不得,我们家里为了给琪哥儿选塾学,你姐夫可是花了大功夫。

  你是不晓得,如今想找个好先生可是不易,我听你姐夫说,好先生既要品性方正声望高,往后师承说出去才好听,又要博学多才涉猎广泛,才不会教出短见薄识的学子。

  还说什么,先生在治学上要严谨审慎、求真务实,态度上却要温文尔雅、循循善诱,如此才能教出真正的有用之才,孩子也不至于被规训得胆小怯懦、畏首畏尾……总之拉拉杂杂,听得我都迷糊了。

  如今,晨哥儿既有他阿爹这等现成的好先生,你何不叫他亲自教晨哥儿读书,比起外头那些不知根底的,可要好使多了。

  常言说,名师高徒,你可不能误了晨哥儿,现下尚开蒙倒是还好,一旦正式开始读书,好先生的好处立时便能显现出来。

  你莫当我危言耸听,你姐夫衙门里有个库吏,给家里的小郎君请了个老秀才教学问,如今学问没学好,却学了一身的酸腐气,写出来的文章大发宏论,读来却空话满篇、干瘪枯燥……”

  楚凝听着她絮絮不休,只觉自己似生了积食之症般,难言的不适堆积在腹中化不开,连带着胸口也滞塞起来。

  想到初见那日,她情急之下胡诌的话,说晨哥儿十分愚鲁并不是读书苗子,如今却无论如何说不出这等假话了:一来,听沈明瑜这般笃定,兴许,沈明川已不知从何处晓得晨哥儿很是聪慧;二来,沈明瑜的话也着实戳中她心虚之处,读书之事她确然懂得不多,没法一路替晨哥儿保驾护航。

  将这重任交与沈明川,她自是信得过他的能耐,却更怕他因此越发想将晨哥儿夺走。

  她不知他因何未再成婚生子,也无心探究,总归与她无关,只是,他若要打晨哥儿的主意,她便不得不——多加防备了。

  正自思谋对策间,沈明瑜总算说完了,她胡乱答道,“大娘子说笑了,沈郎君位高权重,日理万机,哪有余暇亲自教导孩儿?我虽本事有限,却定会尽心尽责,好生物色,送晨哥儿去好学馆念书。读书之事,天资和师承固然要紧,但终归要靠自身勤恳用功。

  晨哥儿读书的事,我自会尽心筹划,半点不敢怠慢,大娘子只管放心便是。”

  沈明瑜听她竟是丝毫不退让,话语中更全是冷淡疏离,眼底笑意微微凝滞,抚了抚胸口,欲要缓和了心绪,再行劝说。

  全不知,楚凝心下已是怒火暗涌,心底只横下一个愤然念头:待辞别了云氏,她便要立时寻到沈明川面上,好生问一问他,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?

  第五十八章 严词拒绝

  一旁的云氏见状,眸光微转,顺势便接过话头,帮口道:

  “楚娘子一人带着孩子,虽不缺银钱,教导也十足用心,可到底既当爹又当娘,难免有个力不从心的时候。你便是不替自己想,也该替晨哥儿往后的路着想。有个亲生父亲在旁照料帮扶,孩子这一路也能走得平坦顺遂些。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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