本该为玉芽高兴的。
这世间能得一心人，到底是桩难得的幸事。可想到柳岑颓然离去的模样，她便有些欣悦不起来了——
情爱这场局里，总要有心碎神伤的那一个。
早些认清了真相退场，虽狼狈些，却也未尝不是种解脱，总好过在一厢情愿的泥潭里踉跄独行、越陷越深，直至没顶。
许是在柳岑身上看到昔日的自己，有些物伤其类，楚凝怏怏地靠在椅背上，只觉周遭似有一张晦暗而压抑的网，无声无息地兜头罩下，缠得人透不过气来。
她一时无力驱赶，只得任自己在这沉闷的网中恍惚沉浮，如一叶无人掌舵的孤舟。
“阿娘，阿娘！”
清亮悦耳的童音，倏然刺破纱雾般的怅然，如破云而出的光，带着不容置疑的生机，照亮她心底晦暗的角落。
晨哥儿从外头进来，手里高高挥着小厮才帮他做好的捕蝉网，兴冲冲喊楚凝。楚凝定定神，揉了揉有些僵硬的面颊，强行和缓了神色，又眨了眨眼睛，压下眸底酸涩，再抬眼时，眸中已是一片温柔笑意。
她起身迎上去，握住晨哥儿肉乎乎的小臂，问，“热不热？”
晨哥儿笑眯眯望着楚凝，卖乖道，“不热，我戴上竹帽就不热了。走，阿娘，我们去捉蝉，待会儿就能睡个好觉了。”
楚凝笑着摸摸晨哥儿的头，牵着他向外走。晨哥儿像刚出笼的小雀儿，一蹦一跳，楚凝原本空落落的心，在晨哥儿小肉手的摇晃中，渐渐盈实起来。
走着走着，晨哥儿撒开她的手，在前头跑得欢腾，蝉没捕到几只，倒是着实疯玩了一把。
楚凝停在一棵大榕树下，滚热阳光倾泻而下，热浪乘风弥漫，裹挟着清润的青草气息扑面而来，脚下不断有新鲜潮润的地气，一点点萦绕上来，人被热雾蒸腾着，片刻间便觉周身热烘烘、汗涔涔。
远处地面上，亦隐约可见热浪升腾，如雾霭游荡，成丝成缕，若有似无，令整个山庄的花木都笼罩在一片迷蒙之中。
楚凝看到晨哥儿似是跑累了，弯着腰在地上拔草，小小的身影在热浪中微微晃动，脑中倏然现出那年在温泉庄子买洞子菜时，沈明川挽起袍角、弯身挖青荠菜的样子——
一般的热雾弥漫、水汽升腾，隔着岁月的烟尘，她犹记得：那时，盛在她眼中的人模糊了棱角，变得胀鼓鼓的，充塞着她整颗心。
楚凝倏地闭了闭眼睛，叫自己忘却方才自心底浮起的零星碎片——恨记忆蛮横，趁她心神松懈，便狡猾地倏然涌出……
沉沉吐息数次，终是把不请自来的旧事摁了下去：时至今日，已然人事全非，何苦再为之牵动半分心神？
生怕晨哥儿在外头待久了中暑气，楚凝快步追上晨哥儿，哄了几句，将小人儿拎回屋子里。
晨哥儿递给她一把方才胡乱采的紫色小花，虽乱蓬蓬没什么章法，却自有一股子别致和野趣。
楚凝把晨哥儿哄睡后回了屋，将那把小花整理好了插在花瓶里，又叫人拿来清水灌进去，才躺在榻上，缓缓阖上眼帘，恍惚间，似仍能感觉树下湿漉漉的气息，朝她席卷而来。
不知何时睡着，昏蒙中仍能听到嘶嘶蝉鸣声，久久不散。
一觉醒来，外间案几上多了封请帖，楚凝打开一看，是杜知府的夫人云氏，请她去府中赴宴。
她将请帖倒扣在桌上，心下暗忖：她与这云氏从无交集，究竟为何要邀约她？
第五十七章 赴宴意外
隔日一大早，楚凝便装束起来，头发挽了高髻，仍插着那支素金钗，耳尖上缀着两颗莹润的白玉珠，穿一身清凉的水蓝色齐胸襦裙，外头罩着银白色暗纹大袖衫，抹了层色泽清透的淡红唇脂，又敷了同色的胭脂，浓淡适宜，瞧着清雅又明媚，既不过分惹眼，也不失端庄大气。
同晨哥儿说了要去赴宴的事，把小人儿交托给玉芽，又让山庄里的护院们打起精神，以防有人来带走晨哥儿，这才心下微定，带了另一个丫头翠果去赴宴。
杜知府的府邸虽门头不显，里头修得却是别有洞天，楚凝进府后，被个婆子带着，一路穿门过廊，到得一处凉亭。
虽未如秦家的山庄一般引了活水，却也有一方十分整饬典雅的荷塘，里头种了许多粉荷，满池绿盖叠翠红粉相交，如绿纱托着红缎，一阵风过，红罗翠帐迎风舒卷，如水波轻舞，令人眼前一亮。
亭中，已有几位夫人在吃茶闲话，远远望着楚凝款步而来，纷纷低语闲话。
“这便是那位楚娘子？”
“不仅酿酒手艺了得，人竟也生得这般清丽脱俗。”
“听闻是个带着孩子的孀妇，不晓得可愿再嫁？”
“想什么呢？那是秦家的甥女，更是秦家的摇钱树，秦酣怎会舍得把人嫁出去？”
“再嫁从己，做舅舅的又怎样？还能逼着甥女不嫁人……”
……
低语声中，楚凝入了亭，那几个妇人立时便停了议论，起身见礼叙话。
楚凝还了礼，被丫头带着往前走，竹幔后走出一位圆盘脸的盛装妇人，正是杜知府的夫人云氏。
云氏见了楚凝，不禁细细打量，见她生得清丽，却妆容素简未多加修饰，见了她这知府夫人神情很是恬淡，举止更是从容不迫，不觉暗叹，是个不谄不骄、清高自守的女子。
心底低低叹了口气，沈明瑜的一番盘算怕是要落了空了，面上却不动声色淡淡笑着，将人迎进来。
楚凝入座后，接过丫头递来的茶盏，轻啜一口，微微诧异，夸道，“夫人这暗香汤做得好极。”
云氏并不意外她能尝出好来，到底是酿师的舌头，口中夸道，“楚娘子不仅懂酒，还懂茶？”
楚凝想，这位知府夫人倒是个会享受的，这暗香汤做法很是繁絮，需得在冬日里梅花将开未开时，于清晨时分用竹镊摘取带着花蒂的半开花头，细细拣选称量好，存于瓷瓶之中，一两花加一两炒盐，一层层封满后，将瓶口以蜡封住，置于冷窖之中。
待到次年春夏时节，再行开封，将花蜜调涂好，在茶碗中心抹匀，投入腌渍好的梅花花头，盖上盖碗熏上片刻，待梅花香气扩散之时，再浇上沸水泡烫，半开的花头立时便会绽放开来，饮一口，鲜灵馥郁，唇齿生香。
寻常人家能存些供自家用已是不易，哪里舍得拿来待客？云氏倒是大方。
当即也淡笑一声，应道，“不敢说懂，只是吃过而已。”
话音落，便立时听到旁边有人笑了一声，楚凝闻声望去，见是位生得十分娇美的丽装妇人，头上珠环翠绕，很是华丽耀眼。
楚凝不知那是谁，也不愿生事，只淡淡瞥了一眼，便收回视线，垂目端首坐着。
云氏这才呵呵笑了两声，为楚凝介绍起来，“这位是周家家主的夫人方氏，楚娘子不认得吗？”
楚凝想了想，似在学堂门口远远见过几回，这妇人来接周显荣，对她不甚理睬，她自也不会主动凑上去，因平素方氏未如今日一般盛装华服，她才一时未能认出来。
方氏只以为楚凝有意托大，装作不认得她，心下已是不满，掩唇笑道，“楚妹妹贵人多忘事，不久前你我在学堂门口还见过。也是，今时不同往日，楚妹妹如今声名远扬，是我这等安居后宅的女子不能比的，我从前不知妹妹的本事，也不怪楚妹妹瞧我不起。”
今日在场的多是安于后宅的夫人，便是肃州民风开放，出来做事的女子也终究是少数，方氏这般说，便是要替楚凝得罪这群人。
楚凝诧异抬眼看她一眼，蹙眉道，“周夫人误会了，我想起来，你我确是见过，只不过你那时神情疏淡妆容素简，不似今日满面堆笑又披罗戴翠，是以一时未能认出来，还望见谅。
再者，我从未瞧不起谁，我出来做事一是因酿酒是家传的本事，不好自我身上荒废了，二则也是为谋生计。各人有各人的道要走，不一样而已，何谈高下？”
说罢，楚凝便拿起了茶盏，细细嗅着浅淡梅香，余光察觉云氏瞪了那方氏一眼，也只当未看到。
吃了云氏冷眼，方氏讪讪一笑，立时便换了副态度，缓下声调道，“是我说话不周，楚妹妹千万莫在意。我今日来，是替拙夫同楚娘子致歉的，他急着为周家酒坊造出好酒，又每日里忙得脚不沾地，一时不察受了小人蒙骗，这才出了这回违规的事情。
虽是无心，却着实险些令秦家的好酒被埋没。拙夫面薄，不好亲自拜访楚家妹妹一个妇道人家，这才央了我来代他，与妹妹道个歉。你我两家都是肃州有声望的酒坊，自当同心协力，好叫肃州酒名扬天下，妹妹说，是不是？”
楚凝尚未开口，方氏便扯了帕子捂着眼睛呜咽起来，“妹妹若是不肯谅解，我这便给妹妹跪下，只要妹妹肯消气，否则我回去也没法同我家夫君交代……”
说着，便站起身，作势要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