弄春盏_葛蔓蔓【完结】(89)

  因酒坊里头是依着节气酿酒的,每年九月便要开灶立窖,待到品酒会时,正是次年七月,是酷夏降临之前酒坊挑窖停产的日子,酒坊的伙计们有一大半都空闲下来,才好为这盛事做准备。

  如今品酒会结束,酒坊里暂停酿酒,楚凝也无需日日再去上工,只需安排管事的好生清理酒窖和酿酒器具,将酒坊需要修缮之处细细维护,以待九月再重启立窖,开始酿酒。

  秦玉君和赵通却是闲不下来,秦玉君需得日日去酒铺坐镇理事,赵通则一边安排得力管事采办荆条制作酒瓮,一边着人物色新的粮种和花果,以供楚凝之后研制新酒:粮质优劣关乎酒品成色,酒瓮好坏牵涉贮藏存放,皆半点马虎不得。

  除了这些,他更亲自奔走,筹备在肃州周边州县开设酒肆之事。

  因晨哥儿学里的童子们年岁都小,又尚是开蒙阶段,宋先生便做主放了半月避暑的塾假。

  楚凝为避着沈明川,索性带了晨哥儿去了城郊的玉泉山庄里避暑。

  玉泉山庄是秦家祖产,因离山泉近便引了泉水进庄子,修了一片十分阔大的池子,池内种着当地的玉碗莲花,颜色皎白花形圆润,是秦家绫波酒的重要原料。

  池中央修了一处小亭,供人避暑休憩,连接小亭的是一弯拱桥,桥下停着松木做成的舟桨,以便有人想泛舟池上,或是采莲挖藕。

  池子四周树木郁郁葱葱,满植瓜果花木,如今七月中,已有瓜果成熟,阳光下叶片油亮花果飘香,犹以绿荫处一串串紫莹莹的葡萄最为惹眼。

  晨哥儿钻进葡萄藤中,垂涎地盯着满藤葡萄,只觉每一串都叫他嘴馋手痒,却迟迟下不了决断要哪一串,楚凝将他抱起来细细挑选,又叫庄子里的人摘些成熟的葡萄,好用来酿酒。

  蝶舞蜂飞间,晨哥儿吃了葡萄,又嚷着要去对面田里看看,那是一片辟出来的田地,分成小块种植各样少见的粮谷,用作酿酒的配料,还有不少蔬菜瓜果,以供来避暑的人尝鲜。

  晨哥儿站在一株十分阔大的向日葵下,花盘替他遮挡了大半的太阳,他笑嘻嘻指着不远处一排红扑扑的番柿,要玉芽摘给他吃。

  玉芽挑了个小的,递给他,笑道,“少吃些,午间有鲜鱼吃。”

  晨哥儿一边吃,一边用帕子抹唇角的汁水,诺诺点头。

  楚凝看了庄稼长势,同负责种植的老伯聊了会儿,弯腰摘了两个甜瓜,要小丫头冰在井水里头,待午间小憩醒来后吃。

  晨哥儿在田里玩累了,扯着楚凝衣角打呵欠,一行人回了房间,进门槛时,玉芽脚下不稳,险些把自己绊倒。

  楚凝看她一眼,轻笑一声,待将晨哥儿哄睡,才出来叫玉芽来说话。

  这几日事多,她昨日才叫人给玉芽那未婚夫君柳岑送了帖子,又请了秦酣的管家忠伯过来做陪客,打算明日在庄子里宴请柳岑,一来致歉,二来退亲。

  玉芽生怕事情有变,给楚凝惹了麻烦,昨日到今日总是心神不宁。

  楚凝饮了盏紫苏熟水,问玉芽,“文长近来可有寻过你?”

  “不曾……” 玉芽垂着头,指尖微微绞着衣角,面上一片羞窘,“只是有两回,我总觉得,似有人在远处偷眼瞧我,应是他来看我却未露面。”

  楚凝轻轻叹了口气,玉芽是个实心眼的,与文长二人更是年少便结下的情意,又数年未见,如今乍然重逢,恰似干柴烈火,正是情热之时。与柳岑的亲事,是退定了的!

  只是,文长那儿……她仍觉着,得再瞧瞧才好,世间男子,动情时恨不得为你摘星揽月,待那股子热血凉了,后果却往往要女子来独自承担。

  这般一想,这恶人,她是做定了。

  略一想,楚凝语调微沉,叹道,“退亲之事不可拖,宜早不宜迟。文长那边,你且莫要声张,叫他再等一等。他此刻心头沸热如火,虽叫人动容,可这般情热,向来燃得迅猛,熄得也仓促,不妨再耐心处上一段时日,细细观瞧。

  另外,此事确是咱们对柳岑不起,退亲需得你领了错处,再者,你同文长的事不可太过张扬,叫人晓得了,于柳岑面上不好看。”

  玉芽叹道,“我晓得的。到时便说我从前有一桩娃娃亲,只是与那人失散许多年,以为他早已娶亲,这才决意忘了这桩事成婚,不想近日竟与他重逢,他竟守着约定未婚娶,这才不得不退亲,以延续当年之约。”

  楚凝想了想,点头应道,“好,虽是虚言,与实情倒也差不离。从前,我确是有意要将你许配于他的……”

  说到半途,忽地顿住,轻笑了声,“罢了,说这些做什么。你明日姿态诚挚些,好生将这亲事退了。往后的事,往后再愁吧。旁的我晓得你知晓分寸,也不再多说,待你同文长离开肃州时,我再为你添一副嫁妆,你的亲事大抵要在京城办了,到时我就不去了。”

  玉芽眼泪扑簌簌掉,哽咽着连声唤“娘子”,楚凝只笑笑,叫她快把眼泪擦了去睡会儿,下午来帮她拣葡萄。

  翌日,巳时末,柳岑的马车到了山庄,被忠伯亲自迎进来,到了厅堂,同楚凝见了礼,又对玉芽和煦一笑,方才落座。

  柳岑生了张温和宽厚的脸,与玉芽相处也一贯守礼,楚凝并不担心他会伤害玉芽。

  寒暄几句,忠伯寻由头离开了,楚凝退到里间,要柳岑和玉芽自行说话。

 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工夫,隔着那架绘着淡雅山水的屏风,外头传来一声沉闷的声响,是茶盏重重磕在桌上的声音。

  楚凝心头一紧,料想是柳岑动了怒——他二人婚期在即,柳岑此次来山庄,约莫以为要与他商议婚仪细情,满心欢喜地来,却被玉芽兜头告知要退亲。便是木人石心,亦难平心头郁气。然玉芽与她情同手足,纵使情理分明,她终究私心难抑,难免偏袒维护。

  正犹豫可要出去为玉芽解围,便听柳岑一声长叹,语气低落道,“罢了,得不来你的心,是我无能,我认输就是。你也莫要再说什么不可违约,如今你与他有婚约,与我亦有婚约,白纸黑字,一般无二,你需得退掉一方接受一方,我且问你,为何——偏偏退的是我的?”

  玉芽吱吱呜呜,许久说不出囫囵话,好一会儿才憋出一句:“那……那也是有先来后到的……”

  “先来后到?”柳岑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,恼得直拍桌子,声响震得楚凝心头一颤。

  他冷声道,“这些年你与楚娘子相依为命时,他在何处?你在绣坊里学艺,熬得眼红手酸时,他又在何处……如今,你跟我说先来后到?”

  他深吸一口气,似是强压下翻涌的气血,语气愤慨道,“罢了,强扭的瓜不甜,我柳岑有一门过得去的生计,人品也算得端方,难道便寻不到心意相投的妻子了?”说罢,撩袍站起,转身便要走。

  “呜呜……”

  玉芽终于忍不住哭出声来,慌乱地冲上前拦在柳岑面前,泪水断了线似的往下掉,满面羞愧道:“对不住,柳大哥……你说得对,不是先来后到,是先入为主。他老早便在我心里头烙了印子,我以为往后都见不着了,这才死心塌地决意接受你,想着同你过相敬如宾的日子。

  不曾想,他竟又出现了……是我不好,我见了他便反悔了,我不愿同你成亲了,只想同他一处,吵也好,闹也罢,都心甘情愿。”

  她抬手抹了把脸,想到柳岑方才的话,实则她这些年在肃州过得极是畅快,比在沈府时滋润多了,可在爱你的人眼里,你受一丁点苦头,都要叫他心疼……

  想到此,她心头刺刺的疼,只得抽噎着坦白:

  “我……我实不晓得,柳大哥你心里头喜欢我,我只当你是瞧我性子稳妥、有一手好绣艺,适合做你的妻子才求亲。是我对你不起,你要骂要打,我都受着就是。”

  柳岑原本紧绷的肩膀慢慢垮了下来,眼中的怒气消了些,苦笑一声,看一眼玉芽哭得涕泗横流的样子,闭了闭眼睛,无奈道:

  “我这人古板了些,心里喜欢你却不知如何表露,更不敢唐突,只敢在暗处帮衬你,你不晓得也不怪你,罢了罢了,都是命数。饭我便不用了,信物明日便退还,你我无缘做夫妻,以后……便当陌路人吧。”

  玉芽忙把袖间一枚玉扣递过去,柳岑接了,看也没看便收入袖中,大步流星走了出去。

  楚凝忙叫人追上去,又强送了几样赔罪礼,此事便算了了。

  厅堂中,玉芽仍嘤嘤哭着,肩膀一抽一抽的。

  楚凝晓得她心下所想,原当是桩彼此衡量过都觉合适的亲事,未料那柳岑竟藏着这样深的情意,如此一来,玉芽越发觉得自己对他不起,愧疚更深。

  楚凝递了帕子过去,温声软语地安抚了几句。

  待玉芽回了自己屋子,厅堂重归寂静,她回想方才那番情形,心下竟漫上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怅惘。

  窗外蝉鸣聒噪,一阵紧似一阵,透过半开的窗棂直直钻入耳内,楚凝怅惘之余,更多了一丝焦躁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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