弄春盏_葛蔓蔓【完结】(88)

  沈明川僵在原地,随即便听门内传出一道清脆又欢喜的童音,“阿奶,晨哥儿的阿爹真好看!比戏台子上那些小白脸儿还要俊呢!”

  沈明川听出那声音,是那日与晨哥儿一道在庙会上看戏的女童,应是李家长子李子恒的女儿。

  随后便听到秦盼气呼呼的训斥声:“俊?俊能当饭吃!摔伤了没有,阿奶瞧瞧,谁叫你不听话扒门缝的?”

  沈明川听着这番对话,一时哭笑不得。

  再次被拒之门外的伤怀,倒被这童言无忌搅散了几分:原来在孩童眼中,他这般模样,也算得一桩好处。

  只可惜,这番长处,晨哥儿却并不放在心上。

  至于楚凝……

  一个荒唐至极的念头猝然野草般疯长:若下次再见,他好生装扮装扮,或是假装茶水打湿了衣裳……她会如何?

  念头一起,一股热意从脖颈直窜脑门,烧得他耳根发烫,整个人都不自在起来。

  “荒唐,简直荒唐……”他心下暗骂自己。

  “郎君?”文长眼见沈明川面色发红,只当他又不舒服,忙开言询问。

  沈明川一霎醒神,想到她与他相见后,那些冷淡的语气、平静得近乎漠然的神色,忽而心头一窒,刚提起的那点旖旎气儿,瞬间泄了个干净。

  其实,从前的楚凝,很是欢喜他的模样。

  那是个冬日午后,他因风寒休沐一日,倚在围子榻上看书,看着看着便睡了过去,书卷滑落在地。迷迷糊糊间,他察觉有人替他盖毯子,本以为她盖好便会离去,谁知……

  谁知,她竟十分大胆地盯着他瞧了许久,那眼神,似蛛丝一般黏着他……他忍了好一会儿,只觉一种难言的、陌生而不适的痒意,自他面上蔓延,一点点钻进心底。

  她却还不走,竟还俯身凑近,暖热气息拂在他面上。紧接着,她又伸出一根手指,顺着他的眉骨,轻而缓地一点点滑向他唇角……

  他强忍着一动不动,只觉她的鼻息声又沉了几分,他不知她还要做什么,心下一慌,倏地睁眼,正正撞进她眼底——

  她似偷腥被抓的猫儿,受惊地向后一缩,眸光闪烁,呆怔又慌乱地解释,“我、我是看夫君眉间有汗,想、想替你擦一擦……”

  他那时,是如何做的?

  他竟已忘了,想来左不过淡淡“嗯”一声,并不拆穿她,再若无其事起身去忙旁的。留她一人在原地,守着那份没着落的情意。

  许多事,当时只道是寻常!

  他懊恼地闭了眼睛沉沉吐息,那时的他,怎那般不解风情?将一颗热炽炽的心,晾在冷风里那样久?

  事过境迁。

  如今的她,已然不喜欢看他了。

  想到此,他眉头紧锁,强迫自己抛却那些无用的旖旎念头,停止懊悔,转而搜肠刮肚地盘算起自己的家底。

  银钱?她不缺。权势?她不慕。照顾?她如今防他如防贼,更是根本不稀罕。

  他把毕生所有,在脑中过了一遍又一遍,恨不得连他整个人也里里外外拆开了、揉碎了,一寸寸细细翻检:可有哪一处,能入得了她的眼。

  那个在朝堂上运筹帷幄、沉稳内敛的沈明川,这会子是连半分影子也寻不见了。

  眼下的他,一举一动、一念一想,陌生到连他自己都觉讶异,奇异的是,他心底并未十分排斥,反倒有些甘愿地沉陷其中——

  似初坠情网、方寸尽乱的毛头小子,揣着一颗烧得滚烫的心,想捧给她,又怕递到她面前,也只换来冷眼相对;更像山野里觅偶无门的雄兽,焦躁地在领地里来回转圈儿,恨不得把自家所有家当都叼到她面前,只盼其中哪怕有一样物什,是她能看上眼的。

  这股情愫来得太过仓促,他虽觉狼狈得无以应对,却打心底觉得,这蚀骨挠心般的悸动,于他而言,十分鲜活而新奇。

  有一瞬,他觉着自己好比一株长在崖缝深处冻土里的孤树,经年累月不见春阳,从不曾舒枝展叶、抽芽拔节。

  直到某日,那压在他头顶的山峦轰然垮塌,遮天蔽日的阴霾散开,久违的日光透过裂缝照进来,已快要枯槁的孤树,才突兀地重又生长起来。

  许是压抑太久,这一长,便长得不管不顾、全无章法——竟在李家的大门口、大庭广众下,起了这般遐思绮念。若是有人知他心中所想,不知会以何等诡异的眼神瞧他。

  好在,他秉性里的自持,到底压制了心底的躁郁,才未至于失了分寸。

  他陷在自己的满腔情热里,立得腿脚麻木,才忽又想起,情之一字,向来是你情我愿——

  他如今剃头挑子一头热,便是把自个儿的心烧成一团炽灼灼的碳火,楚凝也未必愿意多瞧一眼。

  这般一想,他心口猛地一滞:原来,竭尽全力、一厢情愿地欢喜一个人,那人毫无所动,是这般滋味。

  他怔怔立了良久,才缓缓摇了摇头,目光在那扇紧闭的门扉上最后停留一瞬,冲仍在一旁发愣的文长自嘲道,“走吧。”

  马车拉着满车礼物,如何来的,又如何灰溜溜回去。

  经了这一遭,沈明川不得不又歪靠在车壁上养神,他如今仍需每日泡药浴、三日施针一次,折腾了这一圈着实有些疲累,心下倒并未觉得十分失落。

  这些壁,他已是做好了准备要碰的。

  又走一段,远远听到喧闹激越的锣鼓声,掀开车帘一看,见一队差役高举“肃州第一酒”的牌匾迎面而来,铺子里的人闻声出来,霎时间,整条酒街都是喧嚷笑语。

  眼见一行人停在了秦家酒铺门口,酒行的人拿出鞭炮噼里啪啦放起来,鼓乐齐声开奏,夹杂着人群里的喝彩声,越发地繁华闹热、眩目震耳。

  赵通大步出来迎接衙门和酒行的人,几人把牌匾高高挂在门头,又是连串的贺喜声和道谢声。

  沈明川远远望着,既为肃州人过得这般热火而高兴,更为楚凝一腔心血得了回报而欣悦,当即叫文长下车去沽一壶飞霞酒来吃,也要分享这喜事。

  他本就不胜酒力,如今病着更是吃不了几口,文长虽觉实无必要去凑这热闹,这酒改日再买也是一样的,却也有些心疼自家郎君,依言挤进人群去买酒。

  沈明川直看到锣鼓渐熄,人群散去,才掩上了车帘,心底却仍存着热闹的余波,久久不能平静,心下更是替楚凝惋惜,她未能亲眼看到这一幕。

  又想,他替她看过了,改日说给她听便是。

  文长还未回来,李其先到了,闪身入了马车对沈明川说了在秦家所听之事。

  原是杜知府催促秦家快些定下承嗣子,更着意问了酒水方子可有问题,以免日后有人借赵通和楚凝的身份做文章,平白生出些事端。

  沈明川闻言,指尖轻叩膝头,凝神细思片刻,这几日他已着人打听了赵通的来历,知晓此人只是秦酣的义子,楚凝唤他一声表兄,二人虽在酒坊之事上通力合作相帮互助,这数年来很是默契,却实实在在并无情愫。

  他本已因此对他消了几分敌视,如今,却因李其一番话,又重新生出些不满来——

  照常理来说,他自家已是回不去了,亲父于他无一丝父子情,他又孤家寡人身无长物,认了秦家舅舅为父,接下秦家祖业,可说是天降馅饼,此人何以偏偏拗着性子,不肯应下?

  事出反常必有妖。

  思来想去,他总觉何处不大对劲,便欲回去后再着人好生查一查这赵通的底细,绝不可留有隐患。

  兴许,楚凝今日发愁的,正是这桩事。

  想到楚凝可能因此人烦忧,他便恨不能立时便助她解了这困局……到时,她待他,总该能和气几分吧?

  第五十六章 人事全非

  秦家得了酒魁的牌匾,赵通又从差役口中得知明日便会由酒行和衙门联合发公示,通告周家赛酒违规之事并处以罚银,好叫其他酒坊引以为戒。

  晚间回了秦家,他便对秦酣和秦玉君说了这事。

  二人自是欣悦,秦酣仍想再问赵通改姓认亲之事,却被秦玉君拦下,叫他好生休息,此事日后再说。

  赵通又提到此前酒坊遇到的几桩事,正在派人查找证据,秦酣听闻后也只点点头,很放心地把一切都交托给赵通,便各自回了房。

  品酒会到了最后一日,秦家不光夺得头名,飞霞酒有健体养身之效更是传遍肃州,生意好到排队之人占了半条街,伙计们忙到脚打头,有几个连嗓子都喊哑了。数位新酒商更是亲自上门与秦家达成了合作,来年一整年的飞霞酒都由秦家供应。

  秦家酒坊名利双收,占尽风头,原先以为秦春醪离家后秦家将一蹶不振的人,虽不可置信,却也不得不承认秦家运道未绝。

  自然,也有些眼红妒忌的,酸溜溜说爬得越高跌得越狠,靠两个外人挽救颓势,未必没有后患。

  楚凝和赵通并不在意人言,反倒先给伙计们发了赏钱,又放了一日假,好叫众人好生休息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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