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酣忙压下怒火,缓和了声音哄晨哥儿,又隔着屏风对外间的楚凝喊:“醴儿,你也不许见他!听见没有?”
楚凝听得哭笑不得,叹道,“我去同他说清楚,叫他日后莫要再来了。”
她只当沈明川这几日未曾露面,是公务缠身,对她和晨哥儿不过是顺道看一眼。心中才稍觉安稳,不想他又现了身。
她深吸一口气,快步穿过庭院,走到门口。
门外,沈明川正略显局促地站着,面色犹带几分苍白,身形也颇为清减,身后的文长拎着几个精致礼盒,一脸讪笑。
楚凝步履带风走近,目光在他身上淡淡一扫,压下心头不悦,蹙起秀眉,语气疏离而冷淡:“沈郎君这是何意?我舅舅病体未愈,不宜见客。请回吧。”
她刻意加重了“客”字,稍顿了下,又道,“若想见晨哥儿,只管派人送个口信,我来安排便是。至于你我之间,早已两清。两家实没有继续往来的必要。沈郎君日后,还是莫要再来了。”
说罢,眼神凉凉地瞥了沈明川一眼,不待他回应,转身便走。
沈明川自打她现身,眼珠子便定在她身上,望着她裙裾飞扬,步履轻盈,足下仿佛踏着无形的风,面上虽无脂粉,却自有霞明玉映般的光彩,只觉心头也似被那翩跹的裙角轻轻拂过,漾起一阵细微却清晰的悸动与痒意——
从前,他怎会忍心拘着她,将这般明灿如朝露、自在如流风的人儿,囚困在母亲那套规矩中呢?
眼看楚凝就要消失在门内,沈明川猛地回神,一个箭步上前,拦在她身前。
他飞快地观察她紧绷的侧脸,除了对他毫不掩饰的不耐,似还笼着一缕轻愁,不禁脱口道:“阿凝,你……可是遇上了什么难处?说与我听,或许……我能帮上忙!”
楚凝脚步顿住,心头掠过一丝猝不及防的怔忪:原来,他是能瞧得出她的心绪的。
从前,他未察觉她的委屈失落、伤怀孤寂……不过是不在意罢了。
心头似有锐物刺了一下,猛地疼了一瞬,面上却越发端肃起来,客气道,“没有,多谢沈郎君挂怀。”
说罢,她毫不犹豫侧身绕过他,快步回了院内,对门房道:“关门!”
大门重重关上,隔绝外头那恼人的目光。
楚凝立在门后的阴影里,背脊僵直,伸手抚了抚急速喘息的胸口,懊恼地闭上眼:方才,她竟因他而生了气。
她为这不该有的生气,而再度生起气来。
好一会儿,她徐徐压下翻涌的气血,和缓了神色,快步回屋。
沉重的乌木大门,在沈明川眼前轰然合拢,发出一声沉闷钝响,最后一片水绿色衣角消失在缝隙中。
他失神地望着门上那对一晃一晃的漆金门环,心底涩然生疼,沉沉叹了口气,眉宇间染上几分落寞。
未几,喉间竟又溢出一声极低、极轻的笑。
虽被拒之门外,她方才的模样,却烙在他脑海里,挥之不去——那眉眼间凝着层薄霜,清凌凌的,拒人于千里之外;转身时裙裾扬起,干脆利落;还有那句毫不犹豫、气势汹汹的“关门”,真似被踩了尾巴的猫儿,竖着尾巴,亮着爪子,浑身的毛都炸起来,鲜活骄横,明媚耀眼。
真是好看。
好看得……让他心痒。
他唇角不受控地微微扬起,竟就这么对着那扇冰冷的门笑了起来——是那种旁人看了准要说傻的笑。
察觉自己的痴样时,他飞快地把那抹笑收了回去——他原先不知,被人这般冷硬相待,他竟能甘之如饴……
这般悸动,他实在陌生得紧,他不禁凝神静立许久,徐徐平复胸腹间不可言说的潮涌,好一会儿,才又重归往日的沉稳自持。
文长抱着一堆东西,将自家郎君的神色变幻尽收眼底——前一瞬还失神落寞,下一瞬竟兀自憨笑,顷刻间又肃容沉眉,实不知他心里头在想什么。
他蹙眉,无声地摇了摇头,试探着问:“郎君,那……李家还去吗?”
沈明川仍沉浸在方才那抹倩影的余韵里,缓缓收回落在门上的目光,语声笃定,“去!自是要去。”
第五十五章 以色相诱
李家是楚凝姨母秦盼家,楚凝姨丈李守正在知府衙门任户房书吏,掌管土地户籍赋税;长子李子恒与秦酣合开了酒楼,次子李子怀则子承父业,在刑房当差,专司缉盗拿贼等刑讼之事。
沈明川决意来拜访秦家舅舅和姨母时,便已着人打听清楚了,也料到脾气耿介的秦酣不会给他好脸,但李家毕竟是官衙中人,即便心中不忿,碍于他的身份,应不至于像秦家这般,大喇喇拒之门外。
便是心不甘情不愿,也少不得要敷衍敷衍将他迎进门,只要他厚着脸皮多来几趟,一来二去,总能慢慢熟络起来。
马车行驶起来,轮毂碾过青石路,发出单调的声响。
就在这时,文长忽而压低声音道:“郎君,有几个衙役往秦家方向去了。”
沈明川立刻想起,方才楚凝眉间一抹挥之不去的忧色。他眸色微沉,果断下令:“让李其跟过去。”
“是。”文长应声,随即以手掩唇,发出一声惟妙惟肖的鸟鸣,不远处,一道精瘦干练的身影如狸猫般闪入小巷,抄近道直奔秦家而去。
沈明川与文长来到李家门前,文长上前叩响门环。有个老仆迎出来,文长报了身份名号,老仆眉头一拧,不快地丢下一句:“等着!”
“砰”地将门关了回去。
文长讪讪摸了摸鼻子,回头看向自家郎君。沈明川别开脸,难堪地轻咳一声,声音低沉:“耐心等着。”
不多时,门内隐约传来一老一小的对话声,是楚凝的姨母秦盼和她的小孙女希姐儿。
希姐儿稚嫩的声音满是好奇:“阿奶,外面那人,就是晨哥儿的阿爹吗?”
秦盼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:“他算哪门子的阿爹?生而不养,畜生都干不出这等事!晨哥儿真唤他阿爹,他听着不臊得慌?”
希姐儿连声道,“就是,就是”,又问,“阿奶,您是不是要出去把他打跑呀?”
秦盼呵呵干笑:“打他?脏了我的手,你阿奶我只需动动嘴皮子,保管叫他灰溜溜滚蛋!信不信?”
希姐儿立刻捧场地拍手笑道:“信,当然信!阿爷、阿爹还有二叔,哪个不怕阿奶的‘嘴上功夫’呀?”
门外,沈明川与文长听得真切,对视一眼,俱是心头一沉,仿佛被无形的鞭子狠狠抽了数下。
秦盼话糙理不糙,他确实不配叫晨哥儿唤一声“阿爹”,又肃立片刻,门内却再无动静,只有隐约的脚步声远去。
沈明川心中明了,秦盼这是在刻意晾着他、羞辱他,盼着他受不了这份难堪自行离去。她不愿与他正面冲突,却用最诛心的方式,让他知难而退。
他长长吁出一口气,压下心底翻涌的苦涩,隔着紧闭的大门,郑重地躬身长揖下去,扬声恳切道:“姨母容禀!当年之事,千错万错,皆是沈某之过,今日厚颜寻来肃州,绝非纠缠,只为弥补过往错失,不再错上加错。恳请姨母见我一面,阿凝当年离开,我毫不知情,更不知她已有孕……
今日来见姨母,只想知道,她是如何来到肃州的,与晨哥儿这些年是怎生过活的……我只求一个知晓与补救的机会,恳求姨母开恩。”
门内沉寂了许久,秦盼的声音终于隔着门板传来:“沈大人请回吧!醴儿和晨哥儿如今过得很好,有我们这些至亲护着,比有个有名无实的丈夫和爹强百倍。
您那些话是真是假都不必讲了,我只晓得,醴儿不会回头,晨哥儿不会认你,我作为她的姨母,绝不会勉强他们母子。还请快些离开吧。我李家门小户微,当不得大人这般……”
文长看着自家郎君僵直的背影,心中长叹:早知今日,何必当初?还害得自己这么多年未能娶妻。
嘴上却压低声音,出主意道,“郎君,要不……您使个苦肉计?就在这儿‘晕’过去?李家总不能见死不救吧?”
沈明川猛地扭头瞪向文长,眼神凌厉。
文长缩缩脖子,小声道:“反正……您近来晕了好几回了?多一回也不差……只要能敲开李家的门,面子又算得什么?”
沈明川摆摆手,叫他莫要胡说,静静伫立着,石雕一般一动未动。
许久,门内再无声息,他缓缓转过身,无奈道,“走吧。”
话音刚落,正待抬脚,身后那扇紧闭的大门竟悄然开了条缝,紧跟着跌出个小女童,“扑通”一声双膝着地,倒像是对着他结结实实行了个跪礼。
沈明川与那女童四目相对,见她龇着牙,羞得双颊泛红,却仍眼珠瞪得滚圆,好奇地盯着他瞧,正要开言询问她可是摔疼了,门内猛地伸出一双手,一把揪住女童后领,像拎小鸡仔似的,飞快将人给拎了回去。
“砰!”大门再次重重合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