弄春盏_葛蔓蔓【完结】(86)

  如今,父子间缘分已尽,他的泪也已流干:不是没后悔过,夜深人静时也会想,若当初多些纵容,少些逼迫,兴许,不会闹到如今这般死局。

  然而,世事如覆水难收,人生更无回头路可走。

  他如今只盼,在撒手前,能将这祖宗几代心血浇灌的基业,妥妥当当地交托出去。

  晨哥儿很是敏锐地察觉秦酣的难过,虽不甚懂,却立时乖巧地停下背诵,扭着小身子凑上去,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拍抚秦酣的手,笑嘻嘻道:“舅姥爷,不背书啦。咱们下棋吧!”

  棋盘很快被搬来,置于床头。一老一小头挨着头,嘀嘀咕咕说着话,清脆童音夹杂着苍老低语,伴着清脆落子声,驱散一室沉闷。

  外间,楚凝和秦玉君把秦玉文送来的一堆滋补品收拢归置了,对坐着说话。

  秦玉君面上虽竭力维持着平静,眉宇间却笼着层显而易见的郁结。

  楚凝放心不下,试探着问了问,才知又是嗣子之事闹的。

  秦家赛酒夺魁已是板上钉钉之事,秦酣欣喜之下,顺势提出将赵通正式记在自己名下,更名改姓,入族谱、承家业。

  本是水到渠成的事,却被赵通一口回绝,半点余地不留。

  秦酣满腔热忱被浇了冷水,心下凄惶难抑,又想到出走数年的秦春醪,越发郁结难舒,精神头一日不如一日。

  秦玉君夹在父亲和赵通间左右为难,又见父亲病势着实不大好,咬牙去寻早已出了家的兄长秦春醪,一路风尘跋涉到了寺里,却连兄长的面都未能见着,更得知他已然落发,再不见尘世之人。

  她心知,再无希望将兄长拉回俗世,归家后也没敢把这事告诉父亲,只得又去寻赵通,可惜……那也是个认死理的犟种,任凭她好话说尽,就是不肯改姓接印,只应允暂代家主之职,稳住酒坊局面。

  楚凝闻言沉吟许久,秦春醪的事情,她是晓得的:

  秦春醪是秦酣唯一的儿子,自记事起便喜好诗书,秦酣深知科举之路千难万难,又有祖业要承继,便狠了心断了儿子读书的念想,日日带在身边手把手教导酿酒和生意上的事。长到十三岁时,秦春醪便能自创新方。

  秦酣喜不自胜,满心以为自己生了个好儿子,秦家基业定能在他手里更上层楼。

  然而,一切都在秦春醪十八岁那年变了——

  秦春醪被秦酣派出去游历,回来时,身边多了一对姓言的父女:父亲名叫言闵,是个老举人,曾在地方上当过教谕,因不愿同流合污,被罢官回乡,女儿名叫言玉桥,是个十分钟灵毓秀的才女。言玉桥在家乡招了恶霸惦记,言闵不得已变卖家资,带着女儿出来另寻出路。

  半路上,言闵病了一场,不得不在客栈养病。恰那段时日连日落雨,秦春醪也被困在那客栈。三人就此结识,言闵病愈后,秦春醪与父女二人同行,一路护送照拂,更将人带至肃州,安顿在秦家附近。

  若只是帮衬帮衬便也罢了,叫秦酣不能接受的,是秦春醪竟再不听他管束,一半时间在酒坊,一半时间待在言家,跟着言闵读书。

  秦酣心下焦灼,唯恐儿子要舍下家业,跟着言闵走了另一条前途未卜的路,又不敢过分逼迫,只得生生忍着,盼秦春醪早些“浪子回头”,全心全意承继酒坊。

  未料,过了小半年,事情竟一发不可收拾。

  秦春醪跪在秦酣面前,求他允他迎娶言玉桥,还提了两个要求:一是成并家婚,两家合为一家,以后有了子嗣,分一个承继言家香火;二是他要放弃酿酒,叫秦酣在族里旁支择个堪用的重新培养,他决意专心读书,以待来日谋求功名。

  秦酣当即气得晕死过去,醒过来后,不仅将秦春醪关了起来,更是亲上言家的门,斩钉截铁宣告:秦家绝不会认这门亲事!秦春醪也休想抛弃祖业,走那瞧着光鲜却虚无缥缈的功名路!

  月余后,尘埃落定。

  言闵为女儿招了位赘婿——一个姓毛的寒门书生,屡试不第、耗尽家财后,在酒铺做了账房先生。言闵去打酒时认识了这位毛郎君,二人结为忘年交,与秦家亲事无望后,便把主意打到此人身上,称愿资助他再次科考,只要他肯入赘言家。

  二人一拍即合,很快便办了亲事。

  秦春醪也被父亲放了出来,果然不再提读书的事,只行尸走肉般在酒坊做事。

  秦酣只当儿子失落一阵子,便会好起来。

  不成想,没两年,言玉桥竟找上了门,那毛郎君在言闵严苛管束下,终于中了举,一朝得志后,对言家和赘婿的身份生了不满,竟对言玉桥动了手。言玉桥在肃州并无亲友,言闵不支持她和离,她只好又寻上秦春醪求助。

  秦酣见了言玉桥,惊怒交加,生怕儿子又要被这女子勾得撂了自家的挑子,也不问情由,便自作主张说了些难听话将人撵走了,又把秦春醪远远派出去收粮,死死瞒下言玉桥之事。

  数日后,毛郎君在醉酒后,失手将身怀六甲的言玉桥推倒在地,一尸两命,自己也被判了误杀流放。言闵痛失爱女外孙,悔恨交加,悲愤成疾,不久也撒手人寰。

  秦春醪归家后,才在下人处看到言玉桥的求助信,却早已覆水难收。

  他整整两日粒米未进,到了第三日,离了家,留了个字条说尘缘已了,要剃度出家。

  秦酣寻了许久,才在一处山寺寻到人,寺中僧人知晓他身份,只允他带发修行,若他三年之后心意不改,便替他剃度。如今,三年之期已到,秦春醪果然已剃度。

  楚凝心知,秦春醪之事断无转圜可能,虽觉舅舅确然蛮横,却也晓得他之所以执拗,全因肃州文教凋敝,多少儿郎寒窗苦读十数载,最终也不过落得一事无成。加之他自家身子骨不好,一心只想趁还硬朗时,替酒坊养出个成器的当家人,这才豁出一切,步步紧逼。

  只是,赵通却是为何……为何始终不肯松口入秦家呢?

  她全无头绪,只好先温言劝慰秦玉君,“表兄未应下,许是……有什么苦衷,你也莫要因此着恼,坏了你们兄妹间的情分。不妨再等等,待他自己想通了,想来终会应下的。”

  秦玉君闻言,眼神一闪,飞快瞥了楚凝一眼,嘴唇微动,想说什么,又硬生生咽了回去。

  楚凝未察觉,反倒自顾自又陷入沉思。

  当日秦酣将赵通带回家时,只说此人是他的救命恩人,因被父亲和继母联手迫害,有家难归,暂在秦家酒坊落脚,寻个托庇。

  后来,秦酣与他相处日深,发觉他在生意上颇有天赋,为人又沉稳可靠,便有意栽培,一日日处下来,越发觉他行事有度为人忠厚,是个堪托付的好苗子,便与之商议,认作了义子。

  秦酣膝下有一子二女,儿子远走,长女秦玉文只爱弄香不爱酿酒,况也已嫁了人,幼女秦玉君年岁小,又生性腼腆不喜见人,打小便大门不出二门不迈,甚少出入酒坊,酿酒的本事更是从未学过。

  这一年多,因赵通和楚凝帮衬着,秦玉君才家门去了酒肆管事,性子也比从前活泛了许多,但要接掌家业,却是远远不够。

  楚凝想,秦酣兴许早早便有了盘算:这赵通有家归不得、有亲认不得,何不索性将他变作秦家人,接下秦家的衣钵?

  只是,一来想再观察赵通的品性,二来也怕立时提出改姓认亲,有趁人之危之嫌。是以这才徐徐图之,等待水到渠成。

  如今数年过去,赵通与秦酣早已亲如父子,在酒坊事务上更是尽心尽力,可偏偏在这“名分”上,他寸步不让!

  楚凝脑中不觉蹦出个可怕的想头:若赵通当初所言身世为真,舍了这赵姓,又有何不可?

  除非……他压根儿不姓赵。若是不姓赵,他真正的身世究竟如何,何以不肯光明正大示人?

  越想越是惊疑不定,却也不好跟秦酣直言,虽是甥舅关系,她也不该太见外,要旁人以为她挑拨生事,觊觎秦家的产业……

  再看秦玉君,不过才及笄的小娘子,如今因着家事一脸低落,她有心提醒她暗中留意赵通,以免将来祸及秦家。

  话到嘴边,却又咽了回去——她与赵通认识三年有余,实在也觉他人品贵重,贸然开口,万一误会了人家……

  唯今之计,只能自家先设法查清赵通底细,才好做以后盘算。

  正自思量着,有下人匆匆入内道:“有位沈郎君,登门拜访。”

  楚凝一怔,还未想好如何回应,便听里头秦酣爆发出压抑不住的呛咳,随即是带着怒火的低吼:“叫他滚!”伴随着“咚咚”的捶床声。

  他也是不久前才从赵通处晓得楚凝原先那夫君,竟来了肃州,忆起外甥女大着肚子一路奔波而来的模样,一股邪火便直冲顶门。

  若不是自己身子不争气,他恨不能抄起棒子,亲自将人打出去!

  这般声色俱厉的怒吼,吓得床边玩棋的晨哥儿小手一抖,指尖捏着的棋子“啪嗒”一声掉落在地,骨碌碌滚向墙角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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