弄春盏_葛蔓蔓【完结】(85)

  “哼!”云氏没好气地嗤笑一声,柳眉倒竖,“瞧你这副‘身在曹营心在汉’的死样子!不想在我这屋里待,趁早滚去那几个狐狸精那儿,她们怕是眼珠子都盼绿了!”

  杜文举老脸一红,讪讪凑过来:“夫人冤枉我了。我这是操心衙门的公务,焦头烂额,哪有心思想那些……”

  他顺势扯着云氏的袖子让她坐下,压低声音,将秦周两家魁首之争的棘手之处和盘托出,末了赔着笑,“此事……还得劳烦夫人去趟曹家,寻那沈氏说说闲话。不拘谈什么,只消探探……她那位兄弟,在闲谈间可曾流露过对哪家酒坊的……偏好?”

  云氏斜睨了他一眼,毫不客气地戳破他那点小心思:“你也这把年纪了,攒下的家底儿也不少了,何必还这般上蹿下跳地钻营?那‘第一酒’该是谁的便是谁的,是人家凭本事挣去的,你操恁多心做什么?”

  杜文举愁眉苦脸地长叹一声:“夫人哪懂这里头的凶险?正是想保住现下的太平富贵,才不得不百般筹谋。给周家?周家出了这档子事,名不正言不顺。给秦家?又怕有后患。罢了罢了……”

  他烦躁地摆摆手,“实在不行,我派人去问问秦酣,他那义子赵通要是肯改姓归宗,做了肃州人,正式承秦家香火,名正言顺了,旁人也就没太多说头了。到时便是要闹起来,肃州酒的名头也损不了。”

  至于周世邦所言,楚凝那飞霞酒的方子兴许是自楚家窃得的,他并不相信:楚凝膝下还有稚儿要养,决不至于自断生路——周律规定,窃方转投别家,轻则杖刑流放,重则绞斩。而以秦家之声势,若真用了窃方,早晚要露馅儿。

  云氏见丈夫着实发愁,终究心软下来,嘟囔着妥协:“行了行了,怕了你了,我去便是!”

  次日,天清气朗。

  云氏先着人往曹家递了拜帖,随后便带着贴身侍女出了门,欲亲自去挑些得体的物件,预备明日拜访之用。

  马车行至人头攒动的酒街,外头喧闹声此起彼伏,云氏想起府里的醒盹儿快见底了,便叫停了马车,打算随意寻家门面气派些的酒肆,买几坛带回去。

  刚下马车没走几步,目光不经意一扫,便瞧见前面一个熟悉身影,在秦家酒肆门口踯躅不前——正是她明日要去拜访的沈明瑜。

  沈明瑜此番是瞒着兄弟出来的。她心里七上八下,既想为沈明川说和,又怕自己这做姐姐的太过自作主张,反弄巧成拙。

  这般一路挣扎,走走停停,人终究还是到了秦家酒肆。

  眼尖的罗大来见她衣料考究、气度不凡,虽面生,也不敢怠慢,立刻迎出来笑脸相邀:“这位夫人,里面请!”

  沈明瑜脚下一顿,犹豫着问道:“你们……楚娘子可在?”

  罗大来一愣:“夫人认得我们楚娘子?”

  沈明瑜无心跟伙计多言,语气带上几分不耐:“你只需告诉我,她在是不在?”

  罗大来见她虽语气急了些,瞧着倒是面善,便也不恼,老实答道:“我们老家主身子不爽利,楚娘子去探病了。夫人若有事,小的可代为通传?”

  沈明瑜失望地摆摆手:“不必了,我的事……需当面同她讲。”说完,愁容满面地转身欲走,差点撞上随后而至的云氏。

  “哎哟,沈妹妹!”云氏眼疾手快扶住她,亲热地挽起她的手,“真巧!你这是……也来买酒?”

  云氏一眼便瞧出沈明瑜面有愁色,当即也不急着买酒,只笑眯眯道,“我是路过,想着顺道买几坛醒盹儿。”

  顿了下,她把声音压得柔缓低沉问,“我瞧妹妹似有心事?可是遇到了难处?若姐姐能帮上忙,你尽管开口,莫要见外。”

  沈明瑜自打来了肃州,偶尔也与几个官家夫人来往,其中确是与性子和气的云氏最投契。云氏生性妥帖,说话做事总让人如沐春风,二人在一处时日久了,难免聊些体己话。

  这会儿被她温言一问,加之着实存了难解的心事,沈明瑜犹豫片刻,想着这些事早晚也瞒不住人,便忍不住吐露了心声。

  “唉……说来不怕姐姐笑话,”沈明瑜拉着云氏往街边清净处走了几步,愁声道,“是我那弟妹……几年前同我兄弟闹了和离,竟揣着孩子独自跑到这肃州来。如今孩子都四岁了,我们竟才晓得……如今,她仍是铁了心不肯回头,孩子也不让认祖归宗。我这做姑母的,竟连孩子的面都未见着……”

  “也怪我素日里极少出门,竟没能早早遇着她……”她说着话,眼圈泛红,连连叹气。

  云氏闻言,心口突突急跳,她方才听得真切,沈明瑜要寻那位楚娘子。

  昨晚,丈夫才提起那位在品酒会上大放异彩的楚娘子,今日沈明瑜找的竟也是她,还说……此人是自家弟妹?这秦家酒坊……竟和那位大人有这样一层关系?

  幸好!幸好!她跑了这一趟。

  云氏心头如惊雷滚过,面上却竭力维持着镇定,迅速换上一副理解宽慰的神色,轻轻拍着沈明瑜的手背劝道:

  “哎呀,这等夫妻间的官司,便是至亲也难插手啊。妹妹且宽心,你那弟妹或许只是一时之气堵着心,等这口气顺了,自然就想着团圆了。你呀,该往宽处想——人找到了,孩子也康健,这便是天大的好事!至于旁的……”她语重心长,“水到渠成,急不得的。”

  这番话句句说在沈明瑜心坎上,果然让她紧锁的眉头舒展了些。

  云氏见状,越发笑容满面地提议:“巧了不是?我才让人给你府上送了拜帖,想着明日去找你叙叙旧,竟在这儿遇上了。择日不如撞日,前头有家清静的茶楼,咱们姐妹去那儿坐坐?”

  沈明瑜闻言,正想寻个贴心人说说话,便点头应了:“也好,听姐姐安排。”

  从茶楼回来,云氏下了马车一路脚下生风,直奔书房。

  杜文举正看着公文,见她神色有异,刚想发问,云氏已急急关上门,将今日所知全倒了出来。

  杜文举听罢,惊出一身冷汗,猛地站起身来,连声音都变了调:“你说什么?秦家那个楚娘子……竟是沈大人的原配夫人?!那……那秦酣岂非是大人的舅父?!”

  如此一来,那什么“第一酒”的名头,不给秦家,还能给谁家?

  “快!快叫师爷来!”杜文举急得在屋里转圈,语速快得像倒豆子,“立刻备齐仪仗,去请城里最好的锣鼓班子,鞭炮要足,声势要大!把那‘第一酒’的牌匾,热热闹闹给秦家送去!要让全肃州的人都看着,官府是如何表彰秦家的!”

  看着师爷领命飞奔而去,杜文举一把拉住云氏的手,激动得胡须微颤:“我的好夫人!你可真是我的福星,竟探听出这般紧要的消息!”

  云氏此刻却比他冷静得多,她蹙眉提醒道:“既要捧秦家,那跟秦家作对的周家,就不能轻饶了!得赶紧把他家违规的事,公之于众。”

  她条理清晰道: “一来,这是给秦家长脸;二来,也好震慑各家酒坊,叫他们规规矩矩酿酒,别再耍歪心思。更要让那些客商看看,咱肃州酒,跟肃州人一样,骨子里就是‘严气正性、铁骨铮铮’,把这一桩坏事,变成扬名的好事。”

  略一想,她又压低声音补充道:“还有秦家承嗣子的事,你也得催着快点办妥。名分不正,日后只会麻烦不断,秦家自己也没底气,终归是个隐患。”

  杜文举听得连声叫好,忍不住搂着云氏夸赞道:“夫人真乃女中诸葛,句句在理!”

  夸赞完,他又神色一凛,郑重叮嘱道:“不过夫人切记,今日之事,万不可对外泄露半个字。”

  他压低声音,讪讪解释,“这等……家宅私事,于沈大人这等人物而言,终究是……颜面无光,怎好叫外人知晓?咱们自己……心里有数便成。”

  云氏自然明白其中利害,忙不迭点头应下:“我省得。不至于这点分寸都没有。”

  心头一块大石落地,夫妻二人相视一笑,相携着安心用饭去了。

  第五十四章 登门被拒

  秦酣病歪歪倚在床榻深处,吐息带着沉重而费力的咻咻声。晨哥儿跪坐在床边,像只圆滚滚的小猫崽,仰着脸与他说话。

  秦酣强撑着精神,声音粗砺:“再背一首……给舅姥爷听……”他缓缓伸出手,指节枯瘦,轻轻抚过晨哥儿柔软发顶,眼底似有暗流涌过。

  “儿童散学归来早,忙趁东风放纸鸢……”

  晨哥儿虽觉许多诗早已滚瓜烂熟,这般背着有些无趣,但看到舅姥爷病容憔悴,小家伙还是笑嘻嘻地哄着他,很是心软地一首接一首背下去,小脑袋随着韵律轻轻摇晃……

  那模样,看得秦酣眼底酸涩:幼时的秦春醪,也是这般聪慧伶俐,也曾坐在他膝头,将那些复杂的酿酒方剂歌诀,背得又快又好。

  那时,他满心以为秦家虽子嗣单薄,却有上天护佑,后继有人,竟出了个酿酒天才。谁曾想,竟是一手养出了个……冤孽!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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