弄春盏_葛蔓蔓【完结】(84)

  “认了?!”周世邦像被针扎了一样,猛地抬眼,眼神阴鸷,“我倒是不想认,可前日那些差役差点把酒坊翻了个底朝天,事到如今,还能如何挽回?”

  他烦躁地掐着自己眉心,“吴会长和杜知府这两尊菩萨,都撬不动。吴会长那人,精是精,可在酿酒这事上……确是铁面无私,想叫他偏私?难!那位杜知府嘛……”

  周世邦嘴角泛起一丝冷笑,“也是个滑不留手的琉璃蛋子,于他没好处,他肯替你担这泼天风险?”

  他与杜知府打过好些年交道,知晓此人虽无经世大才,却素来爱惜羽毛,为官四平八稳,只求无功无过:如今,之所以查清了真相,却迟迟未对周家出手惩戒,自是藏着私心——到底周家家大业大,那酒税交得自然也多,若周家跌了大跟头,受损的可不止他周世邦。

  正因如此,他虽烦愁不已,心底却仍存一丝侥幸,自觉尚未到山穷水尽之地。

  周阿良见他眼底晦暗,眼珠一转,脸上堆起谄媚的笑容,凑近一步,压低声音:“小的……倒是有个想法,不知当讲不当讲?”

  “讲!”周世邦如同溺水者抓住稻草,急声催促。

  周阿良立刻附到他耳边,声音压得更低:“家主您想,秦家凭什么告咱们?不就说咱们的原料不对吗?可他们秦家自己就干净吗?”

  周阿良舔了舔嘴唇,眼中闪着恶毒的光:“秦酣那老不死的吊着一口气,亲生的儿子出了家,如今掌着酒坊的,一个是外乡来的、没名没分的赵通,一个是南地来的、学了楚家酿酒本事的楚娘子,他们那‘飞霞酒’方子,就一点问题没有?八成也是学了旁人的秘技。凭什么他们能用别处的方子,咱们就不能用别处的原料?”

  他顿了顿,声音更低:“他们能告咱们,咱们就不能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?也去衙门告他秦家,就说他那飞霞酒秘方蹊跷,用料也不清不楚,让衙门上门彻查!万一……万一真查出点什么见不得光的呢?”

  周阿良眼中闪过一丝狠色。

  “到时候,两只领头的大乌鸦一般黑,吴会长和杜知府为了捂盖子,为了肃州酒的脸面,还敢把这事捅出去?头名给谁,还不是他们一句话的事?”

  周世邦越听,眼睛睁得越大——先是怔忡,继而恍然,最后,化成一个阴沉沉的奸笑。

  不过几息,他又蹙起了眉头:“嘶……这万一查不出问题,咱们岂不成了诬告?而且……”

  他皱紧眉头,喃喃自语,眼神忽然又亮起来,“不对,……这事有用!有大用!只是不能这么直愣愣地用……”

  他搓着手,像是要把什么东西攥进掌心,指节微微发抖。片刻后,猛地抬头,急切地挥手赶人。

  “你先下去,让我一个人好好盘算盘算。若此计能成……”

  他盯着周阿良,眼中闪烁着贪婪和疯狂,“我周世邦,决不亏待你!”

  周阿良脸上挤出讨好的讪笑,躬身退了出去。

  门扇轻轻合上。他脸上的笑瞬间消失,面色一点点晦暗下来。

  第五十三章 走漏风声

  曹府,沈明川居处。

  与周家的愁云惨淡不同,曹府的庭院里灿阳正好。

  经历数次堪比剥皮抽筋酷刑的药浴,沈明川如枯木逢春,终于缓过一口气来,精力恢复了些,能在花香鸟语的园子里缓步走上两刻钟,饭菜也能多吃几口,原本苍白如纸的脸上,渐渐透出健康的血色。

  这日午后,日影斜斜照进书房。

  陆文博大喇喇地往沈明川对面一坐,大张着嘴打了个长长的哈欠,指尖百无聊赖拨弄着棋盒,弄得哗啦作响,催促道:“快些落子,这一步棋你要想到什么时候去?”

  沈明川端坐如松,神色沉静,只在指尖拈着一枚白玉棋子,摩挲良久。直到那棋子被体温捂得微热,才听得“嗒”的一声响,稳稳落在盘中。

  他抬眸,目光若有所思地扫向对面:“你镇日赖在曹家混吃混喝,正事也不办了?”

  陆文博眼皮都没抬,漫不经心地“嗯”了一声,身子懒洋洋地往椅背上一靠,拖长了调子:“时机未到,急什么?倒是你——”

  话音未落,他忽然身子前倾,脸上浮起一抹促狭至极的坏笑,压低了声音道:“你那位大酿师夫人,可是还对你爱答不理,连儿子也不让认?啧啧,堂堂沈大人也有今日,真是可怜见儿的。”

  说着,他夸张地咂咂嘴,一副看戏不嫌事大的表情。

  “你莫要胡吣,晨哥儿早就认了我。”沈明川心头仿佛被刺了一下,下意识反驳,语气里却透着几分底气不足的无奈。

  “哦,认了?”陆文博嗤笑一声,挑眉看着难得显出几分气急败坏的好友,毫不留情地戳破:“认了还这般疏远?定是你当年亏欠人家太狠,叫人家伤透了心!否则,凭你这皮相地位,哪个女子舍得对你冷脸?”

  沈明川被他戳得心口闷痛,一股无名火起,手中棋子重重一掷,抬手便作势要掀翻棋盘。

  陆文博见好就收,立刻双手高举,嬉皮笑脸讨饶:“好好好,不提了不提了,沈大人息怒!是我嘴欠,自罚一杯茶总行了吧?”

  一盘棋终了,两人正闲聊,门外传来帘拢掀动的声响,沈明瑜端着托盘走了进来。陆文博眼珠一转,识趣地起身告退。

  沈明瑜在对面坐下,亲手给沈明川斟了一碗温热茶汤。

  她捧着茶盏,犹豫片刻,终究还是旧话重提:“你打算什么时候,把晨哥儿带来家里,让阿姐也瞧瞧?”

  这话自打得知楚凝生了孩子,她已提过数次,每每都被沈明川含糊过去。

  沈明瑜的心思执拗且简单:大人间的恩怨纠葛,或许一时难解,孩子却不妨先认下,日后也好多些走动。血脉亲情虽说割不断,却唯有常来常往着,情分才能愈发深厚。

  沈明川见姐姐不肯死心,叹了口气,放下茶盏,语气坚定道:“阿姐,在她点头之前,我不会自作主张把晨哥儿带离她身边的。你且安心,孩子就在那儿,跑不了,迟早都会叫你一声姑母。”

  他目光投向窗外葱郁的枝头,眼神中全无商量余地。

  沈明瑜看着自家兄弟那副固执的侧脸,知道再劝也是无用,只得重重叹了口气,悻悻起身离开。一边走,一边暗自思忖:看来还得她想想法子,才能让这一家子早日团圆。

  知府衙门里,知府杜文举正窝在书房宽大的太师椅里,微闭着眼,指尖摩挲着一枚触手生凉的白玉蝉——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。

  周家酒坊的事,衙门和酒行没费什么功夫便查了个底朝天。证据确凿,无可抵赖,确是主料用了糯稻。

  照理说,既已查实,便该尽快将那酒魁的牌匾给秦家送去。可偏偏……前日那周世邦来了,说了一番话,倒也不是全无道理。

  如周世邦所言,秦家虽是做出了绝品新酒,可酒坊里掌事的、酿酒的,全是外地来的外姓人,用的方子有没有蹊跷更是不晓得……

  如今,各酒坊被飞霞酒的势头震住,一时还没回过神来。

  一旦,有人暗中挑唆,以此做文章,说肃州的秦家酒早已名存实亡,既不姓秦,方子也是偷了别处的……这等流言一旦传扬出去,损的可不光是秦家的面子,连带肃州酒都要蒙尘。

  这魁首若是给了秦家,只怕很快便要有后患。

  不如,照旧给那周家——若是那位大人没来肃州,如此行事,也算不得什么。

  毕竟周家这档子事,虽说已揭开盖子见了光,到底官府和酒行还未下最后定论,况归根结底,是原料产地违规,并非什么十恶不赦的大过。

  那烧春酒本身,确是实打实的好酒,这点连秦家也得认。

  周家愿意多花银钱,用别处的原料酿酒,那是周家自个儿的买卖经,眼下于客商和百姓并无坏处。到时,只需将事情遮掩一二,对外统一口径——便说周家确是用了极少量糯稻作配料,只是为追求风味独特,与那江南名酒“透瓶香”有两分相似,决非窃方照抄……大抵也能在面上圆过去。

  可偏偏,那位大人如今人已在肃州曹家,那日定然也去瞧了赛酒的热闹,不知他心下如何想的,他只怕自己揣摩不准那人的意思……

  杜文举已把原本冰凉的玉蝉摸索得触手温热,却仍旧没有头绪。

  思来想去,思前想后,坐立难安:他晓得沈明川来了肃州,还是夫人云氏去曹家赴宴时,无意间自下人口中听得,如今,沈明川不愿亮明身份见他,他更不敢贸然登曹家的门探听。

  唯今之计,只得让云氏去曹家拜访沈明瑜,借着女眷闲谈,旁敲侧击那位对品酒会魁首的归属,可有……倾向?

  晚间,杜夫人云氏沐浴出来,长发湿漉漉地披在肩上,坐在妆台前用细棉布细细绞着发梢。一抬眼,瞥见自家丈夫像个木头桩子似的杵在床沿,两眼无神,心事重重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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