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十二章 新酒扬名
众人翘首以待、议论鼎沸之际,秦家酒肆的大门“吱呀”一声大开。
赵通、楚凝和秦玉君先后走了出来,后跟着一溜儿精神抖擞的伙计,人人怀抱一坛贴着红纸的飞霞酒。
“赵郎君!”人群中立刻有人扯着嗓子高喊,“当初可是说了,要还咱们一个活蹦乱跳的赖花儿!赖花儿人呢?”
“对啊!”立刻有人附和,“咱虽然馋飞霞酒,可也得先见着活人才吃得安心呐!”
围观人群嗡嗡作响,不知情的也迅速被告知了前日楚凝当众许下的承诺:今日前来见证并恭贺秦家的,每人赠飞霞酒一壶。
楚凝几人相视一笑,并不急于解释,任由质疑声浪翻涌。
就在这时—— “啊!快看!那个……那个不是赖花儿吗?” 一声尖锐的叫喊,如同冷水投入沸油,引得众人齐声惊叫。
所有人齐刷刷循声望去——只见在那些忙着分酒的伙计中间,一个身量矮小的半大孩子正麻利地搬着酒坛子,那侧脸,那身形,不是赖花儿又是谁?!
赵通和楚凝这才含笑分开人群,朗声唤道:“赖花儿!过来,让大伙儿好好瞧瞧你!”
赖花儿闻声,立时放下酒坛,猴儿般奔了过来:一身崭新的白色短衫配宝蓝色过膝合裆裤,头发梳得一丝不乱,对着黑压压的人群,咧嘴一笑,露出两排白牙,随即大大方方躬身一揖,直起身后,还俏皮地自个儿转了个圈,好让四面八方的人都能将他看清楚!
人群中爆发出阵阵抽气声和难以置信的低呼!
只见赖花儿脸上的疮疤早已脱落干净,只余下些许淡红色的新肉印记。暴露在衣袖裤腿外的手臂和小腿上,那些曾经狰狞流脓的疮疤,一大部分已经完全脱落,为数不多的没长好的也已结了疤,要痊愈不过是时日问题。
阳光洒在他尚显稚嫩的脸上,那抹笑里,尽是重获新生的鲜活气息。
若不细看,谁能想到眼前这精神抖擞的少年,几日前还是个浑身赖疮、人见人嫌的?
赖花儿等人看够了稀奇,闹哄哄问起来,才拎了把条凳过来,哐当”一声将凳子往地上一顿,脚稳稳踏上去,高高站到最中央。
他清清嗓子,学着昨日向老伙计们讨教来的说辞和腔调,朗声道:“诸位父老乡亲!前日,小子我腹中空空,来秦家讨酒吃,不想,饿得头晕眼花,一不小心栽进了酒瓮里头!当时那叫一个疼啊,眼一黑,我以为小命就此交代了,要英年早逝喽!谁知——”
他故意拖长了调子,吊足了众人胃口,“竟是否极泰来因祸得福!正所谓塞翁失马,焉知非福……”
“少他娘的啰嗦!”底下有人不耐烦地高喊,“捡要紧的说!”
赖花儿摸摸鼻子,心里暗骂这些看客不识货,他好不容易背下的词儿,可还没显摆完呢。
眼看赵通已在使眼色,他立刻收了架势,肩膀一耸,下巴一扬,声调拔高:“老子那会儿压根没死,就是闭过气去了!”
话未说完,赵通在一旁低叱,“不可在客人面前称老子”。
赖花儿缩缩脖子,忙改了口,“你们猜怎么着?就是那飞霞酒,治好了小子一身烂疮疤,小子如今是脱胎换骨,再不是那过街老鼠了!”
他目光扫过人群,高声道,“大伙儿都听真了!小子行不更名坐不改姓,姓罗名大来。从今往后,就是秦家酒肆的伙计。谁再敢喊小子一声‘赖花儿’——”
他捏紧拳头,在眼前晃了晃,“小子打得他满地找牙!”
“罗大来!”楚凝嘀咕一声,心头微动,她也是今日才晓得这赖花儿的本名,想是因那一身恶疮和落魄模样,才被众人唤作“赖花儿”。如今能堂堂正正用回本名,真是再好不过。
楚凝与秦玉君、赵通三人相视一眼,皆忍不住摇头失笑。
人群也愈发沸腾起来,先是惊叹了一番原来人真没死,怪道秦家那日敢那样夸下海口,随即便有抢着吃不要钱的酒的,更有争相问飞霞酒到底是如何治病的?
各种声浪交织,鼎沸喧天。整条街道被堵得水泄不通!
赵通和秦玉君负责疏导人群卖酒,那些吃了一小壶免费酒水的,无不被其醇香惊艳,掏出银子买更多的酒,伙计们忙得热火朝天,恨不能如螃蟹一般生出八只手。
楚凝瞧这盛况,不禁心花怒放。
飞霞酒首日亮相,便因赖花儿这事闹得关门歇业,却也因祸得福,吊足了酒客们的胃口:许多尝过滋味的,自是意犹未尽;大批只闻其名、未尝其味的,更是心里头猫抓似的。
加之赖花儿这“死而复生”的奇闻,更是把秦家今日再度开张的消息传得沸沸扬扬。
诸多因由叠加,自是买者云集,铺子门前里三层外三层,挤得水泄不通。
罗大来虽人小,嗓门却奇大,在人群中穿梭吆喝,维持秩序。谁若敢插队,他一声怒喝,如同惊雷,立刻将人斥得面红耳赤,乖乖退后。
然而,尽管他凶悍,仍挡不住百姓们的狂热追问,飞霞酒都能治什么病,口舌生疮的、跌打损伤的、烫伤未愈的……各样问题潮水般涌向他。
起初,罗大来还耐着性子,学着华大夫的口吻解释:“飞霞酒清血散瘀效果最佳……”可问的人实在太多,他唯恐自己得意忘形夸大其词说错了话,反倒给主家招祸,索性紧闭嘴巴,只埋头干活。
楚凝和赵通对此早有预料。
飞霞酒能入药的消息,一旦传开,固然能带来巨大利益,却也潜藏着巨大风险。为此,他们昨日特意请来了曾为罗大来治过疥疮的刘大夫,与之好生商讨了一番。
刘大夫对罗大来被飞霞酒“治愈”的奇效惊叹不已,连呼“妙哉妙哉”,昨日便应下了秦家之约,今日欣然前来,为百姓们讲解药理。
左等右盼,刘大夫终于送走一位大清早瞧病的病人赶了来,顾不上歇息,站定后便高声宣讲起来,将飞霞酒最大效用在于化毒祛瘀说得清清楚楚、明明白白,又解答了几个百姓的疑问,这才进了铺子坐下歇息。
楚凝忙命人好生招待,临别前又赠了刘大夫两坛飞霞酒以示感谢。
与此同时,她让伙计在醒目处张贴告示,“飞霞酒虽可入药,然仅对化毒祛瘀之症略有裨益。若病患迷信其效,延误就医,以致酿成恶果,秦家概不负责。双身妇人及身有外伤出血者,切不可饮,以防活血伤身。”
喧闹人群中,一个矮小汉子挤到告示前,眯着眼看了半晌,脸色越来越阴沉。他猛地啐了一口,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,背过身,用力拨开人群,悻悻然消失在街角。
周家酒肆内室。
矮小汉子步履匆匆从酒肆后门闪入,避着人,径直推开周世邦紧闭的房门。他名叫周阿良,是周世邦的心腹伙计。
房内,周世邦正对着摊开的账本,脸色阴沉得能滴下水来。
指尖重重划过一行行刺目的数字——为这次品酒会,他孤注一掷,砸下重金从江南私运大批糯稻,又上下打点酒商、暗中收买人手……银子流水般花出去,却像石沉大海,迟迟听不到预期的回响!
他原本算盘打得精响:先支开可能偏帮秦家的酒侍紫玉,再抢在品评前与几位酒商签下秘密让价的契书。本以为万全的准备,却千算万算,功亏一篑。
秦家竟在最后关头翻盘!
回了酒坊后,周阿良与他又出了个好主意——用一条“人命”污了飞霞酒的名声。只要商家与酒客对秦家酒避之不及,官府和酒行自然也会重新掂量那“第一酒”的归属。
飞霞酒一倒,他的烧春酒只需稍加改良,对外只说已改了方子,且愿意折价售卖,不愁抢不回地盘。
然派去秦家打探动静的周阿良,已去了一个多时辰,仍不见人影。
周世邦烦躁地将账本揉得皱皱巴巴,只能安慰自己——许是人太多,堵在路上了。
就在他心焦如焚时,门终于被推开了。
周阿良闪身而入,“噗通”一声跪倒在地,脸色灰败,也不敢隐瞒,竹筒倒豆子般把秦家门口的热闹景象、罗大来的改头换面、刘大夫的当众背书、秦家酒铺那水泄不通的哄抢场面,一五一十说了一遍。
末了,他哭丧着脸,“那飞霞酒……如今简直势不可挡!小的看了半晌,心都凉了半截……咱们,咱们实在是没法子了。”
周世邦只觉眼前一黑,胸口像被什么东西重重捶了一记,他长吁一声,身子直直靠向椅背。
周阿良慌忙爬起来,给他顺气捶背。
过了好半晌,周世邦才缓过一口气,长叹一声,揉着拧成一团的眉心,声音嘶哑吩咐:“……找个生面孔,去多买几坛飞霞酒回来。让郁师傅放下手头所有事,给我日夜琢磨!若能配出方子……”
他眼中闪过一丝狠厉,“我亏待不了他!”
周阿良忙不迭应“是”,也没敢立刻退下,偷觑着周世邦灰败的脸色,小心翼翼地试探:“掌柜的……那这回的‘第一酒’……咱们就这么……认了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