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明川伸手接过,用那方小帕子沾了沾眼角泪花,唇角勉强牵起一丝笑意。忽而记起,晨哥儿那日同另个小童争论,十分骄傲地说他阿娘一个人,比旁人的阿娘和阿爹加起来都厉害,是天下无敌的厉害。
那稚嫩童音仿佛还在耳畔,他心里头又是酸涩又是痛楚,若不是他……他们该是一家三口喜乐美满……
他缓缓起身,走到晨哥儿跟前,弯下身去,将那小小的身子抱起来,紧紧揽入怀中,泪眼朦胧道,“是阿爹不好,让阿爹……抱抱你。”
晨哥儿小身子一僵,却也并未抗拒。
他瞧得真切,这突然冒出来的阿爹,方才已是一副要哭的样子:起先,他有些手足无措,不知该如何哄他。后来,见他硬生生憋着不肯让眼泪落下,才暗暗松了一口气。
见他忍得难受,有些心软地想,抱一下也无妨。
谁料沈明川这一抱便迟迟不肯撒手,双臂箍得紧紧的,力道大得像是怕他凭空消失了去。晨哥儿被圈在那碧青色的衣襟里,鼻端萦绕着淡淡的药香,已快要喘不过气来了,也不见那人松开。
晨哥儿不知如何是好,只得试探着伸出小手,在他后颈轻轻拍了下,像阿娘哄他时那样,察觉沈明川身形一僵,他索性又拍了拍,又觉得光拍不说话有点尴尬,可他实在不知该说什么安慰他,便小大人似的,陪着他,长长地叹了口气。
沈明川被这叹气声逗笑,掩去眸底水光,深吸了一口气,强行将翻涌情绪压回腹中,又将晨哥儿抱起来,与他视线齐平,细细端详着那张融合了他和楚凝模样的小脸,鼻音浓重哄道:“你喜欢吃什么?下回阿爹带你去吃。”
晨哥儿愣了下,未说话,视线在沈明川脸上停了一瞬,又飞快地移开。
他虽不十分晓得爹娘为何和离,不与旁人家爹娘一般,住在一个屋檐下,却晓得二人间定是有矛盾的,好比他在学里也有处不来的同窗一般。
他看得出,他阿娘不喜他阿爹,那日在街上看到阿爹,阿娘脸色发白手心冒汗,那绝不是高兴的样子。
阿娘不愿与阿爹相见,他自是要站在阿娘一方,虽说……这个阿爹也不算讨厌,可在他心里,阿娘才是顶顶紧要的。
既然阿娘不喜欢阿爹,他也不该同他太亲近。
晨哥儿小小的眉头微微蹙起,眼底纠结一闪而过,很快换上一副乖巧笑脸,望着沈明川,脆生生道:“我爱吃的东西可多了,阿娘都知道,她会带我去吃的。”
眼见沈明川的笑,一点点凝在脸上。
晨哥儿看在眼里,想是惹他伤心了,忙笑嘻嘻找补道:“阿娘说,你是个大官儿,我晓得大人都很忙,大官儿更忙,就不麻烦你啦。”
沈明川的心,像被人狠狠攥住,又摁入寒潭深处,又冷又疼。
那样明澈的一双眸子,里头的权衡与防备、不属于他年龄的纠结,他看得清清楚楚。
自进门到现在,晨哥儿一句爹也未叫,他自也不会强迫他,只是到底说了会子话,他又允他抱了他。他还当,这孩子心底已然待他亲近了几分,却原来,仍旧泾渭分明。
他不禁苦笑,楚凝将他教得可真好,辨得清亲疏远近,心中有谋算,绝不轻易妥协——只是,这般的敏锐果断,偏生用来对付他这亲爹。
晨哥儿见沈明川面色沉郁,晓得他是真的不高兴了——到底是小孩儿家,受不住这一室压抑气氛,心下先自不安起来,扭着身子挣了挣,只想快些离开。
沈明川回过神,忙将人放到地上。
晨哥儿落了地,抬头看他。见他眼睛仍红红的,心里有些歉疚,只迟疑了下,仍旧举起两只小手,躬身做了个揖礼,板着小脸,一本正经道:“我该走了,阿娘还在等我。”
说罢,迈开小短腿转身便走,沈明川无奈,只得将他送到门口,交到玉芽手中。
楚凝回了马车,等了两盏茶的功夫,晨哥儿便被玉芽带着下了楼。
三人驱车回返。
刚进小院,便见张伯已从紫玉家回来了。楚凝打发晨哥儿自去玩耍,唤过张伯细问。
这一问才问出端倪,原来紫玉竟是被人摆了一道:她右邻住着孤寡的陈老太,两家平日里一贯相互帮衬着过日子,情分向来深厚。昨日,这陈老太应是受了旁人好处,去她家中探望她母亲,前脚刚走,后脚她母亲便咳得停不下来,最后更是连呕几口血,气都喘不上来,瞧着竟是要不好了……
她小妹红玉吓得魂不附体,不敢拿母亲性命冒险,遣了小弟去寻她,赛酒虽要紧,她却不能不见老母最后一面,这才不得已心急火燎赶了回去,临行前只匆匆寻了个路人给吴会长传话。
不想,回了家见了大夫,才知她母亲并非病情恶化,倒像是被什么相克之物刺激了,以致气滞呕血,总之虽未好转,却也未加重,性命暂时无忧。
紫玉是个剔透人,稍一琢磨便晓得自家是被那陈老太骗了。想是她身上带了什么香包香坠儿的,才激得母亲发了病。
她虽觉自己揣测得八九不离十,却苦于抓不到把柄——便是陈老太真得了周家的好处,又怎肯立时拿出来显摆?
楚凝默然许久,琢磨着大抵确如紫玉所想:应是因紫玉与她有些来往,被周家以小人之心揣度,周家恐秦家与紫玉暗地里早有勾连,这才特意支开紫玉,再买通酒商,做了一出连环计……
若非楚凝后来站出来挑破玄机,肃州第一酒的牌匾,如今早稳稳当当挂在周家门头上了。
另一边,沈明川急急回了曹家,直奔华大夫房中,进门便追问,“老神医,我这病……究竟该如何根治?”
他如今急着要追回楚凝母子,实在不愿这病体拖累他。
华大夫昨夜便替他把过脉了,眼皮都没抬,懒洋洋道,“你是想快治,还是慢治?”
“自是快治。”沈明川不假思索。
“快也行,”华大夫掀起眼皮,眸中精光一闪,“不过嘛……得受些活罪!你肺络受损,气血阻滞,淤积成患,欲要补肺通络,本宜徐徐图之。既然你等不及……”
他拖长了调子,“那就用药浴,强行通络化瘀。今夜就开始。”
沈明川眉峰微敛,立刻拱手:“有劳神医!”
华大夫嘿嘿一笑,透着几分不怀好意:“等你泡上了……再谢不迟!”
沈明川只当是药浴难熬些,并未深想。时间紧迫,他耗不起日日调理的功夫,受些皮肉之苦,忍忍便过去了。
是夜,药浴房中。
浓烈刺鼻的药气充斥满室,沈明川浸在滚烫的褐色药液中,牙关紧咬着一截笔管,额角青筋暴起,脸上血色尽褪,冷汗混着热汗如瀑而下。
他能感觉到药力如同万千钢针,顺着周身毛孔狠狠扎入,冲击着淤塞的经络。每一寸肌肤,每一根骨头都像是在被无形的巨力反复碾磨、撕扯。身体不受控制地簌簌剧颤,浴桶中的药水被他搅得涟漪不断。
终于—— “噗!”一口暗红的淤血猛地喷溅而出,剧痛排山倒海般袭来,他眼前一黑,彻底失去了知觉,颓然栽倒下去……
华大夫用几根金针将他从昏迷中生生扎醒,笑眯眯道,“小子,可要改主意?”居高临下,眼神玩味。
沈明川瘫在桶边,气若游丝,却异常坚定地摇了摇头。
华大夫大笑,拂袖而去。
又过一日,到了赖花儿露面的日子了。
一大早,沈明川便唤文长去请华大夫为他施针——他要去秦家酒铺!
这两日的药浴和施针,为的是清宣肺气、开通肺经,需周身毛孔洞开,引药力走经入络,将体内邪气郁气逼出体表,以疏通气血运行,沈明川好生受了几番罪,这会子仍汗出如浆,面色惨白,浑身虚软得像被抽去了筋骨,连呼吸都无法顺畅。
文长见他手臂撑着床才能坐起来,讲两句话便气息急喘,当即劝道,“您若是不放心,我和李其走一趟就是,何苦这般硬撑?”
沈明川不肯听,固执地摆摆手,要他去请华大夫。
不多时,文长一脸懊丧回来,“郎君,华大夫不肯来,说您想找死就自己去,别带上他。”
“咳咳咳……”沈明川闻言,顿时咳得撕心裂肺,文长慌忙上前替他拍背顺气,劝道,“万一您晕倒在那儿,岂不是弄巧成拙?”
沈明川身形一僵,喘息稍定,点了点头,终是认命道,“带上御赐玉印,若是出了事,就替她做主。”
文长不敢怠慢,慌忙从随行包袱中翻出个沉甸甸的紫檀木匣,小心翼翼打开,从中捧出一枚玉印。是离京前,顺和帝亲赐的信物,持此印者,所到之处,官员军民无不敬奉听命。
文长与李其一明一暗,匆匆赶往秦家酒铺,离铺子还有一段距离,便见喧嚣云集的人群——品酒会的热闹本就未散,加之“死人复活”这等旷古奇闻,谁不想亲眼看个究竟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