若非他不请自来,她甚至连“父子相认”的这点烦恼都不会有!
这念头方一冒头,便使他心中盈满痛楚,只一想,便觉彻骨的寒凉,冻得他四肢百骸都发颤。
然而,就在这寒冰之下,更有一股截然相反的、滚烫的赤焰在他胸腔里冲撞,灼烧着他的肺腑,叫嚣着要破膛而出。
他原本黯淡的眸底似有星火溅落,轰地被点燃!
一个愈发清晰、甚至带了几分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念头,彻底霸占他全部心神:他要她!这个陌生的她,令他血脉贲张,热望似烈火,吐着蓝焰,叫嚣着渴望……
强烈的羞耻感,与这股妄念激烈交战。
她那般郑重防备举止端雅,他却偏对着她,生出不堪又执着的妄念和欲求。
他猛地抓起面前的冷茶,仰头狠狠灌下几口: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,却浇不熄由内而外升腾的干渴与灼热。
他深深吸气,再缓缓吐出,反复徐徐吐息数次,才勉强将那几乎失控的野兽重新锁回牢笼。合眸数息,再次睁开眼时,眼底那浓烈得化不开的贪念,已被强行压下,只余一片竭力维持的平和。
他极尽可能柔缓面色,又清清嗓子和软声调——他得打起精神,迎接与晨哥儿的初次正式相见。
楚凝缓步走下茶楼,行至楼梯拐角处,忽而驻足,抬手抚了抚跳得有些急的心口——方才在雅室内,她目光几度不可避免与他触碰,听着他不知为何有几分沉滞的吐息声,有一瞬,只觉身子里似有细草悄然破土,搅起一缕久违又陌生的燥意。
这会儿出了雅室,她孤身倚着墙壁,不禁怔忪起来:许多事,原以为早已尘封忘却,却原来仍记得,记得从前在床笫间,他便是用那双清冷的眸子望着她,克制又压抑地低喘,那模样和声音,能让她一寸寸软了筋骨……
如今想来,那些纠缠的夜,初始时,她都是动了情的……可惜最后多不能酣畅。因她不仅想要他的人,更想要他腔子里那颗真心。
肌肤之亲,世人皆可求得;两心相融,却是举世难求。
因着那些赶不走的妄念,每一回亲近,她都如同置身冰火之间,一时沉溺,一时又骤然惊醒。
时隔经年,她实在未曾料到,这副身子竟仍会因他——而生出如江南烟雨般细密却又无法忽视的渴望来。
指尖无意识抚过微烫的脸颊,她闭了闭眼,脑中却执拗地闪现他的身影轮廓:他岂止是面容俊朗,那副身段亦是得天独厚——非是嶙峋的瘦削,亦非粗笨的憨实,而是挺拔修长,骨肉匀亭。薄薄一层肌理,清晰地覆在匀称的骨架上,看似并不十分健壮,却蕴着不容忽视的力量……
这些年在酒坊,蒸酒的工房内热浪蒸腾,多少伙计上身只着短褂,赤着筋肉虬结的臂膀在她眼前晃动,她日日进出视若无睹,如今,竟偏偏对着沈明川生出那等念想?
一股羞耻感漫上心头:这些年了,她怎的就偏好他那一口,对那副皮囊念念不忘?像只贪腥的馋猫儿,着实不堪。
良久,她长睫微颤,缓慢吐出一口浊气,似要将胸臆间那点躁动一并排空,摇摇头,自我开解:罢了,对自己,何必这般苛刻?
她不过是个身康体健、久旷孤寂的小娘子,骤然遇见了昔日契合的皮囊,起了点子心思,似正饿着的人看见吃食,肉身凡胎的本能而已。
况不过是眼馋,又不是真要如何。
至于最后那颇有些凉薄的交换之语,她也是临走前忽而想起,也并不为此觉得愧疚——到底如今的他,非是她和秦家能抗衡的,为日后少生波澜,如今,少不得要多想些,便是不够体面,又如何?
她并不在意,他会如何想她看她,眼下,她心中最要紧的,唯晨哥儿一人。
她深吸一口气,定了定神,大步出了茶楼,炽烈阳光兜头泼下,刺得她微微眯眼——光天化日下,她心头那点隐秘的绮思和杂念,如同晨霜遇骄阳,瞬间冰消雪融,消散得无影无踪。
第五十一章 父子会面
雅室门外,渐次传来细碎轻缓的脚步声。
沈明川极力将面上那点焦灼与期盼压下去,换作一抹和煦慈爱的笑意,这才伸手开了门。
门一拉开,晨哥儿被玉芽牵着,仰起脸看向他,下一瞬,似是太过惊讶,小家伙眼睛和嘴巴都张得圆圆的,一副呆住了的模样,许久都未缓过神。
沈明川今日特意装扮过,穿一身碧青色暗纹长袍,发间绾着玉簪,加之吃了华大夫给的丸药,面色恢复了些许,乍一看只觉温润俊秀,风度翩翩,一副临风玉树的书生模样,与初见时很是不同。
晨哥儿眨了眨眼,又眨了眨眼,实在讶异这人怎的突然便换了副模样。
父子二人立在一处,本就眉眼肖似,如今连衣衫颜色都相近,一眼看去,便知是亲父子。
偏二人又都生得极好,一长一少,一个清俊挺拔,一个灵秀可爱,一时竟分不出谁更出彩些。
玉芽看得微微一怔,目光在两张相似的面容上流连再三,才猛然回过神,屈膝向沈明川行了一礼,悄声退了出去。
晨哥儿缓过神,沈明川伸手欲要牵他,他已绕过他自行进了屋。
沈明川讪讪收回手,跟在小人儿身后,到了座位前,正想弯腰将他抱起来,放在椅子上,晨哥儿已飞快地爬上了椅子,又理了理衣摆,坐得端端正正。
沈明川心下失落,面上笑意却半分未减,眉眼弯弯看向小人儿,问,“晨哥儿要不要吃茶点?”
晨哥儿摇摇头,只是一瞬不瞬盯着他,开门见山问,“你生病了吗?”初见时,他便瞧他病容憔悴,方才走近他时,又嗅到他身上有药味儿。
沈明川一怔,心头像是被什么柔软的东西轻轻撞了一下,又酸又暖,忙低低“嗯”了一声。
晨哥儿见状,长长“哦”了一声,随即板起小脸,一本正经地叮嘱道:“那你一定要听大夫的话,乖乖喝药,不能挑食,千万别拖成大病。”
沈明川听着那叮嘱,心头一片暖融融,眼角眉梢都染上笑意,忙自另一个壶里倒了碗小孩儿吃的蜜水递给晨哥儿,道:“好,我听晨哥儿的,多谢你关心我……”
话未说完,便觉晨哥儿视线往旁边瞟,是桌角那一纸契书。他也没当回事,只以为他还认不全字呢。
他轻轻唤了一声“晨哥儿”,晨哥儿才倏地收回目光,讪讪地笑了笑,摆摆小手道:“不必谢,不用谢。”
沈明川忍俊不禁,正要开口再问他平日里喜欢什么,却见晨哥儿似凝神在想什么,他心中生疑:难不成,这孩子竟已会认字了?
他不动声色,借着调整坐姿的当口,用手肘将那契书往外推了推,好让晨哥儿看得更清楚。
果然,晨哥儿又看一眼,很快收回目光:那是阿娘的字迹,他虽大多认得,却不全懂其中深意,只隐约晓得,阿娘要与阿爹立一纸契书。
他也不甚放在心上——若是真正要紧的事,阿娘自会与他说;既不曾提,便不是他这小孩儿家该过问的。
他忘记方才看到的契书,眼珠子骨碌一转,捧着蜜碗,一脸郑重问沈明川:“我阿娘说,你是个大官儿,是吗?”
沈明川点头,柔声道:“算是吧。”
晨哥儿皱皱小鼻子,又问,“知府大人也要听你的吗?”
沈明川心中一惊,这孩子为何突然问这个?莫不是……
他收敛了笑意,身子微微前倾,急声道:“可是有人欺负了你阿娘?是谁?”
晨哥儿摇摇头,语气一本正经,“也算不得欺负,就是周显荣家很是讨厌,总是找我阿娘和通伯的麻烦。我想长大了也做大官儿,给我阿娘撑腰。要是……我也想做你这样大的官儿,都要学什么?”
沈明川听得心头酸涩,这孩子……怎能这般懂事?本是他这做丈夫的该担起的责任,如今却被这稚子主动挑在他肩头……
压下眸底酸软,他哑声道,“要……要好生念书,听你阿娘和先生的话,还要好生吃饭,长得壮实些,不然吃不了寒窗勤读的苦。若是有余暇,最好再学些拳脚,强身健体,这样便可不被欺负,遇到恶人也能自保……”
他絮絮地讲着,一字一句,把一个父亲该叮嘱、该教的,一股脑儿地倾倒出来。
说着说着,喉咙便像堵了团棉絮,一点点涩紧发哽,再难顺畅——便是说得再周全详尽,又如何能把这欠缺了数年的父子情分弥上?
他骤然住口,只觉满腹未说完的话,都化作沉甸甸的铅块,堵得胸口生疼,眼眶也跟着热辣辣地烧起来。
晨哥儿静静看着沈明川,听他戛然而止,许久都未再开口,眼圈更是红得像兔子,忙从衣袖里摸出个帕子,递过去,小声道,“你说的这些我都记下了,有许多我阿娘已经带我做过了,我会爬树、会打弹弓,还下过田,跟通伯练过扎马步,再大一点就可以学拳脚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