弄春盏_葛蔓蔓【完结】(80)

  楚凝莞尔,指尖点了点他的小鼻尖:“有你最爱的芝麻酥饼,还有香喷喷的肉粥和软乎乎的蒸蛋羹!”

  换衣裳时,晨哥儿挂在楚凝身上,亲自在衣橱里精挑细选。最后,小手坚定地指向一件清水蓝色的小袍子,衣襟和下摆用银线绣着疏朗有致的竹叶纹样,是上次参加秦酣寿宴时做的,很是精致华美。

  楚凝依着他要求,替他换上一身漂亮衣袍,又用同色系的发带仔细绑了头发,最后还戴上秦盼给打的金项圈。

  镜子里的小人儿,顿时成了个粉雕玉琢、贵气逼人的玉面小郎君。

  用过早食,母子俩带着玉芽登上马车,车轮辘辘,驶向约定的茶楼。

  马车内,晨哥儿依偎在楚凝身侧,仰着小脸,仔细端详楚凝今日分外光彩照人的模样,满意地嘻嘻一笑:“阿娘真好看!”

  楚凝失笑。

  她原只随意穿了一身寻常的水绿衫裙,临出门却被晨哥儿软磨硬泡着换了一身:烟紫色大袖坦领襦裙,衬得她容色清丽、气度端雅;颈间一串莹润无瑕的银白蚌珠链子,流转着温润光泽;臂弯间垂坠的黛紫色披帛,风一动便悠悠扬起,既添了几分雍容温婉,又带着一抹不染尘俗的清逸气韵。

  马车在茶楼下停稳。楚凝让晨哥儿和玉芽在车内稍等,自己先行上楼。

  雅室内,沈明川早已坐立不安。

  他不时起身踱到窗边,焦灼的目光在街面上来回搜寻。

  终于,那抹熟悉的烟紫色身影映入眼帘。看到她独自一人下车,他心头立时被一丝隐秘的欢喜淹没——她独自来见他了!随即又涌上一丝失望——为何未带晨哥儿?莫不是她仍不想孩子与他相见?

  楚凝停在雅室门外,深吸一口气,抬手轻轻叩响了门。

  门几乎是应声而开。沈明川脸上带着殷切笑意:“阿凝,你来了。”

  “嗯。”楚凝垂眸,声音平淡无波,侧身进门。

  身后门板被轻轻带上,发出“砰”的一声轻响。

  楚凝闻声,心跳骤然快了起来,只觉有种难以捉摸的不安,似乎这一声轻响之后,她安逸宁静的日子,自此便要被他破坏了,变得涟漪不断,再难恢复往昔的平静澄澈。

  楚凝暗暗掐了掐掌心,强迫自己镇定,在沈明川对面的座位缓缓落座。

  矮身落座的一瞬,烟紫色坦领微微敞开一线,露出隐隐约约半痕雪脯,在那蚌珠链子映衬下,愈显光洁晃眼。

  沈明川手中的茶壶猝然一顿,指节几不可查地一颤,几滴滚烫茶水当即溅落在桌面。

  他慌忙偏过头去,掩饰着低咳两声,耳根却已悄然漫上一层薄红,灼热得厉害。

  楚凝浑然未觉,自己此刻的模样,在沈明川眼中掀起了怎样的波澜。

  在北地这些年,民风本就粗犷开放,她自也浸润其中,加之郭后倒台,少了位对女子言行举止处处严加约束的国母,整个大周的风气都为之一松。

  楚凝也因此得益,在穿衣行事上越发随性恣意,不仅常穿方便利落的男装外出做事;那等勾勒身形或略带袒露的女装,也穿得坦然自在。

  楚凝缓缓瞥一眼沈明川,随即微垂眼帘,纤长睫毛在白皙的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,随即接过沈明川递来的茶盏,一手稳稳托住盏托,另一手缓缓揭起茶盖,在氤氲热气上轻轻一拂。

  沁人茶香漫入鼻间,她眼帘微阖,似沉醉其中,轻轻一嗅,才将茶盖半合,只留一道细缝。朱唇微启,便顺着那道缝隙,慢条斯理地浅啜一口。

  沈明川的目光如同被无形的丝线牵引,一瞬不瞬胶着在她身上:她举手投足再无昔日拘谨,多了几分自在从容;面色匀净,无甚脂粉痕迹,只两眼下一点淡青略为显眼,想来昨夜并未睡好……

  茶水在舌尖漾开,滋味清冽回甘。

  楚凝只觉茶水很是合她口味,料想是沈明川误打误撞点的,也并不在意,又连啜几口,既是为压下心头几丝烦乱燥意,也是在不动声色地抻着沈明川——

  她在等,等他先沉不住气,直白地说明来意。

  然而,沈明川只是沉默。

  那沉默带着无形压力,幽深目光不时落在她身上,让空气中弥漫的尴尬与紧绷,层层叠加。

  楚凝心中泛起久违的别扭——这雅室虽算得宽绰,可到底门窗紧闭,他二人对面而坐,共处这封闭一隅,吐吸间似有若无的气息交缠难分,目光更是无处遁形,每每流转,便要与他视线相触……

  如坐针毡间,她不悦地抬起眼睫,终是先沉不住气,自宽袖中取出一张折叠得有些凌乱的纸笺——正是昨夜草拟的契书。

  原是未想好是否要拿出来的,这会儿却不知怎的,心头闷堵,只想快些开门见山,将最紧要之事说定,往后便可少见乃至不见。

  她将纸张缓缓展开,推到沈明川面前,声音清晰有力:“沈郎君请先过目。若无异议,烦请择日与我去衙门立下此契,也算……为日后免去些不必要的争端。”

  沈明川眼底微澜一闪,伸手接了,粗粗扫过,桌下另一只手猛地攥紧,骨节泛白。

  很快又展颜笑了下,唇角甚至牵起一丝温和的弧度,看向楚凝:“阿凝所想……我都无异议。只是,”他语气放得更缓,带着商量的口吻,“我身负公务,眼下不便显露身份。立契之事,可否……暂缓数日?”

  楚凝凝神望着他,将他方才瞬间的僵硬和竭力维持的平静尽收眼底。

  心中疑虑翻滚,却又莫名地信了几分——若他存心欺瞒,以他如今的城府,大可完美伪装,何必让她捕捉到那份压抑的不悦?

  她垂下眼帘,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光滑的盏壁,良久,才轻轻吐出一个字:“好。”

  话音落下,她便起身告辞:“多谢沈郎君款待。待会儿玉芽会带晨哥儿见您,一炷香后,烦请将他交给玉芽带回。”

  沈明川胸口滞闷,却被他死死咽下。

  他不敢再有任何逾矩之举,生怕这微弱的平衡被打破,眼前人再次如惊弓之鸟,带着孩子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
  目光再次掠过她眼底淡青,心里懊悔自己昨日太过鲁莽,他告诉她他既未再娶也无子嗣,本是想要她想一想夫妻重聚的可能,好歹孩子也能在父母双全的护持下长大,却不想竟令她忧心了一夜,生怕他果真要同她争抢晨哥儿,以致急慌慌拟了一纸契书,要他签下,借以挟制他。

  再看一眼那契书,上头一条条约定,俱是在与他划清界限:

  一,楚云铮承楚氏香火,不入沈氏族谱;

  二,楚云铮婚事自主,沈氏上下不得干涉;

  三,楚云铮不与沈氏诸子嗣论序齿,沈氏族人不得擅认、擅扰、擅夺;

  四,楚云铮不染指沈氏分毫家产,不干涉沈氏家事,双方互不侵扰。

  恐后无凭,立此文契为证。一式两份,母子执一,沈家执一,中人画押为记,各宜信守,永无争执。

  楚凝行到门口,忽又驻足转身,缓声道,“我会与晨哥儿说明沈郎君的难处……在肃州这些时日,叫他与你好生相处,也算全了这一场血脉情分。也请沈郎君快些遵守约定,与我去衙门正式立契。”

  话音落,她再不耽搁,提步便走,身影转瞬便消失在门外。

  沈明川阖上门,喉间发出一声无奈苦笑,她竟这般不信他,为迫他立契,竟连父子相处的时光,都要拿来做交换。

  他烦躁地将那张纸拂开,任由它飘落在桌角,脑中又不由回想她方才进门、吃茶、同他交谈的样子——面莹如玉,眼澄似水,不再学那婉婉有仪的淑女风度,却处处落落大方,举手投足皆潇然从容,足见她如今过得何等自在……

  昨日,她穿了男装瞧不分明,今日他才看清,她似比从前丰腴了些许,犹记得头回见到她,她一副苍白羸弱风吹就倒的模样,在床榻上更是纤薄荏弱力不能当,何如如今这般,丰肌秀骨面色红润,周身散发着蓬勃耀眼的生命力,望之便觉神采焕然?

  那是从未在他身边绽放过的光彩,是他从未在她身上见过的鲜活生气与昂扬活力。

  这样的楚凝,既熟悉,又陌生。

  熟悉的,是那眉眼轮廓,依稀可辨当年模样。

  陌生的,是她眼底再无丝毫欲语还休的柔情,没有小心翼翼的靠近,没有压抑克制的关切……那些曾让他习以为常乃至忽略的温柔,如今竟如同上辈子的幻梦,随着梦醒而彻底消散,只留下冰冷真实的疏离与百般提防。

  沈明川的心一点点地沉下去——

  他静静地感受着撕裂般的陌生感,恍惚间竟觉得,这不是久别重逢,而是他头一回真正认识她。

  曾经耳鬓厮磨的亲密与熟悉,一点点地远了淡了,徒劳地想要伸手紧握,指缝间却唯余虚无。

  而他从前自以为的庇护,于她,竟更似藩篱和束缚:在远离他和沈家的日子里,在他目光无法触及的遥远之地,她竟活得这般潇洒恣意,快活自在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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