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噗嗤——”楚凝忍俊不禁,心底阴霾被这童言稚语吹散了大半,她哭笑不得地伸手,在晨哥儿肉乎乎的小屁股上轻轻拍了一下,嗔道:“小鬼头!”
笑意盈满眼眶,她顺势快声道,“那……咱们就当他是位寻常长辈,照寻常礼数来往,可好?”
晨哥儿歪着头,认真思索片刻,重重点了点头,随即又扬起狡黠的笑脸,伸出小拇指认真地比划着:“好!就当……他是个寻常伯伯,比表舅们、通伯,还有小林叔差一丢丢,”他指尖微微往下压了压,“与陈二强伯伯……差不离。好不好?”
“陈二强……是谁?”楚凝一时没反应过来,好奇道。
“是我学堂里门房看门的伯伯啊,我每日进学下学,都会同他问好的。”晨哥儿答得一本正经。
楚凝一怔,她只知门房那位颇有些身手的中年男子姓陈,却不知他全名,听罢,忍不住笑出了声,拉着晨哥儿的小手轻轻摇晃,也俏皮地点头应和:“好!那就依咱们晨哥儿说的办!”
她眉眼舒展,笑意温柔,语声轻缓对晨哥儿道,“明日,咱们去见见他,说几句话便走,好不好?”
“嗯!”晨哥儿痛快应下,小脸上满是自家出的主意被采纳的喜悦。
看着儿子澄澈坦然、毫无阴霾的眼神,楚凝心头骤然涌上一股暖流,眼圈泛红:从前万般错处,这孩子,终究是留对了,幸而,也养得不差。
伤怀间,玉芽端来了一小碗温热的牛乳。
晨哥儿咕咚咕咚喝完,楚凝牵着他去了隔壁哄睡。肉乎乎的小身子依偎在她怀里,起先还搂着她脖子撒娇,不多时,均匀清浅的小呼噜声便响了起来。
楚凝掖好被角,在晨哥儿光洁饱满的眉心,印下一个轻柔的吻,才起身,悄然离去。
院子里,月华如练,满地清辉铺陈得如同覆了一层薄霜。
玉芽独自坐在石凳上,手中那把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,眼神并未聚在实处,而是空洞地忽而望向天边孤月,忽而垂首盯着地上斑驳的花影,显是心事重重,魂不守舍。
楚凝在她身后静静站了好一会儿,她竟浑然不觉。
“唉……”一声低低的叹息,自她唇畔逸出。
楚凝听她叹息,心下也不禁跟着泛起几分无奈。今日她虽忙碌,却也敏锐察觉了玉芽的不对劲,神思不属,怏怏不乐,料她应是与文长见面后发生了什么,少不得要关切一番。
她缓步走到玉芽对面,在石凳下坐下,皎洁月光照亮彼此脸庞,楚凝能清晰看到玉芽眉宇间的愁绪,开门见山道:“文长他……同你说了什么?叫你这般愁肠百结?”
第五十章 情潮难遏
玉芽猛地回神,先是慌乱地摇头:“没……没有!”可脸颊早已烧得通红,眼神躲闪,支吾半晌,终是嗫嚅道:“那日,我与他说明,我已然定下亲事,他…… 他却同我说,便是追到华堂之上,他…… 他也要将我夺回去,与他拜堂!”
一语落地,楚凝心头猛地一震。她没料到,文长竟一直未娶,更全然脱去昔日的孩子气,长成如今模样,想来,跟在沈明川身边日久,威势已不可同日而语。
她一时被这话激得心口发涩,却也暗觉其太过霸道。
然而,望着玉芽垂首泛红的侧脸,终是压下复杂心绪,温声问道:“那你自己呢?你心里是怎么想的?若你心里仍有他,退婚的事我来办。一辈子的事,总要你心甘情愿才好。他能守到如今,倒也称得上有情有义。只是,说这样的话,未免太过蛮横了些。”
玉芽沉默许久,皎洁月光下,她绞着手指,声音轻得像梦呓:“他……他家里穷,兄弟多养不活,才被家里人卖了。起先,在灵均跟着大人时,家里还时不时催他成家,他都借口推了……后来,大人步步高升,家里管不着他了,他就一直拗着没成亲……”
她顿了顿,声音更低,“我问他……难不成是在等我?他说……虽不是刻意苦等,可着实是因为我走了,他再没遇上合心意的小娘子,才一直拖到如今……”
“我又问他,若心里真有我,为何今日才来寻我。他说,他终究不是自由身,也明白,若想与我安稳相守,总要先做出一番事业。若是只从大人那儿求得了身契,便两手空空地来找我,便是心意再真,也给不了我半点安稳好日子……况大人……”
玉芽忽而顿住,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,心底想着文长那句更加莽撞的话:“我早看明白了,大人早晚都会来寻夫人的。到时,便是你已与旁人成了亲,我也能将你再抢回来……”
话未说出口,只在心底轻轻一转,脸颊已是一片滚热。
楚凝心中如明镜透亮,玉芽的心,早已偏向了文长。
此刻的迟疑,不过是因那桩已定的亲事,以及来日要远离肃州、奔向京城的踌躇。
楚凝脸上缓缓漾开一抹温煦又无奈的笑,伸手握住玉芽微凉的手,声音低缓而坚定:“他在你心里……总是跟旁人不一样,对么?”
玉芽窘迫地闭了眼睛,随即用力点头,声音带着哽咽:“是……不一样的。他一站在我跟前说话,我这心就、就扑通扑通跳得像擂鼓,怎么都按不住……柳岑大哥,也是很好很好的,就像……就像兄长一样温厚可靠……”
听她艰难剖白心迹,楚凝轻轻拍了拍她手背,笑道:“好了,我明白了。你既已有了决断,退亲的事交给我。至于文长那边……”
她语气转为慎重,“你如今尚有婚约在身,莫要与他太过亲近,何况,你们到底几年未见,总要再瞧瞧才好,不可操之过急。”
玉芽眼中霎时蓄满了泪,猛地站起身,泪眼婆娑望着楚凝,重重点头,既而膝盖一弯便要跪下,被楚凝眼疾手快一把扶住,顺势将她揽进怀里,嗔怪道:“傻丫头,好好的哭什么?”
玉芽伏在她肩头,再也忍不住,“呜呜呜”地哭出声来,断断续续地哽咽:“娘子……您、您为什么待我这样好?我……我反悔了您也不怪我,还要替我收拾这烂摊子……呜呜呜……要是、要是文长那混蛋将来待我不好,我……我就和离回来找您!一辈子伺候您,再也不嫁了!”
“你那样小就跟着我,在我心里,你就是我亲妹子。待你好,那不是天经地义么?”楚凝轻抚着她的背,声音温柔而坚定,“你说的对,若有那一天,这里仍是你的家。”
她环视月光笼罩下的小院,一草一木都浸润着这数年岁月的痕迹,她在不觉间,已对此地生出了归属感。
玉芽抽抽噎噎地打了个哭嗝,抬起泪痕斑驳的脸,眼底却燃起一簇火苗:“有娘子您这句话,我就……我就有胆儿,去试一试了!”
楚凝心头一震,一股苦涩猝不及防地漫上喉头:她连自己的“胆儿”都已弄丢了,却不想,竟还能成为旁人的“胆儿”。
唇角溢出一抹自嘲苦笑,她轻轻拍了拍玉芽的肩:“快别哭了,回屋歇着去。再哭下去,明日还要不要见人了。”
清辉遍地,楚凝望着玉芽抹着眼泪、脚步却透出轻快的背影,怔忡出神。
情之一字,真是世上最难解的谜题:怎么就偏偏认定了那一个人,非他不可呢?明知前路或有风雨,却依旧如飞蛾扑火,心甘情愿地跟了那人走?
迈着迟缓的步伐回到里屋,俯身凝视榻上熟睡的晨哥儿。小家伙睡得正香,鼓鼓的脸蛋随着呼吸一起一伏,恬静安然,她替他掖好被角,轻轻带上门。
回到自己房中躺下,辗转反侧,思绪如麻。明日要带晨哥儿去见沈明川,她心下总有些不安,索性又披衣坐起,点亮灯烛,铺开纸笔。
她想写点什么,理清思绪,或预演对策。
笔尖悬在纸页上方,久久无法落下,思绪在忧虑与揣测的漩涡里反复沉浮……
“哒——”
一滴饱满的墨汁,在笔尖停顿过久后,终于不堪重负,滴落在雪白宣纸上,晕开一团浓重墨渍,也打断她无边无际的纷乱思绪。
她揉了揉僵硬发木的脸颊,对着跳跃的烛火,心下清明几分:这般不安,不过是不肯信他,信他果真不会与她争抢晨哥儿。
她沉沉吁出一口气,拿定主意,飞快运笔,胡乱写了几行,撂下笔,自言自语:“罢了!明日,且试他一试吧……”
除此之外,她还能做什么?
若那人铁了心要争晨哥儿,纵使她逃到天涯海角,也终有被找到的那一日。未雨绸缪是应当,可提前将自己浸在惶惶不安的苦水里煎熬,又有何益?终于沉沉睡去。
翌日,碧空如洗,依旧是个晴光潋滟的好天气。因赖花儿之事,酒铺开张不得,楚凝难得清闲。一早便吩咐门房张伯去紫玉家探问,弄清楚昨日究竟出了何等变故。
安排完毕,她便坐在床沿,逗弄刚刚睡醒、还带着惺忪睡意的晨哥儿。
晨哥儿小手小脚在她怀里蹭来扭去,咯咯的笑声像清脆的银铃,直到肚子咕噜噜一声响亮抗议,小家伙才笑嘻嘻问楚凝:“阿娘,早上吃什么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