弄春盏_葛蔓蔓【完结】(78)

  他脑子里一片混沌:自己明明只是想去秦家酒铺讨碗酒喝,怎么走到铺子跟前,后颈一痛就什么都不知道了?醒来竟被人按着扎针,秦家人围了一圈盯着他看,全身更是火烧火燎的疼,想挠一下,立刻被那花白胡子的凶老头吼得不敢动弹。

  终于熬到针拔完,他出了一身透汗,撸起破烂的袖子想活动下手腕,却猛地怔住——胳膊上几块顽固的疥疤竟然松动了,边缘已然微微翘起。

  他不敢置信,心一横,指甲抠住疤块猛地一撕!

  “嘶——!”一阵钻心的疼让他倒抽一口冷气。那疥疤竟真的被撕了下来,露出底下粉嫩的新肉,比身上旁的地方更加火辣辣地疼。

  他还想再撕,脑门立刻挨了华大夫结结实实一巴掌:“猴崽子!急什么?等它自己掉。撕得血淋淋的,好看?”

  赖花儿缩回手,痞里痞气地扯出一个笑容,对着赵通嬉皮笑脸道:“赵郎君,你们费这么大劲把我打晕,就为了给我瞧病?秦家这是要改行开医馆了?”

  赵通浓眉一拧,没好气把事情前后因果,包括他被人扔进酒缸、如何险死还生、自家的酒如何与他拔除毒根、华大夫如何妙手回春,一股脑儿说了。

  末了,更是冷哼一声:“还不快叩谢老神医的大恩大德,他老人家此番替你去了病根,两日之内,你身上这些疥疮都能结疤脱落,往后寻个正经差事,别再往那赌坊钻了。”

  赖花儿掏掏耳朵,怀疑自己听错了:“我……我真……真好了?你没诓我?”

  楚凝见他虽一副油滑无赖相,到底还是个半大孩子,心生几分怜悯,温声解释:“你泡了我家的酒,加之这位神医的玄妙针法,这缠了你几年的疥疮,的确能痊愈了。”

  赖花儿眼睛瞪得溜圆,慌忙又撸起裤腿察看。果然!原先结了疤的有几处已是要脱落的样子,正要手欠扯下来,想到方才挨的那下巴掌,又讪讪住了手,抱拳团团对着屋里几人作揖,又起身踉跄着跑到华大夫跟前,“砰砰砰”结结实实磕了三个响头!

  爬起来后,他眼底微芒一闪,径直走到楚凝面前,深深一躬,脸上惯常的油滑褪去几分,带着少有的认真:“这位娘子,我……我有个不情之请,不知……不知能不能说。”

  楚凝听他咬文嚼字,当即失笑,“嗯,你说。”

  赖花儿吸了口气,语速飞快:“我想留在您家酒铺做工。求您收留我。我赖花儿对天发誓,从今往后,再进赌坊一步,叫我天打雷劈。以前……以前也是着实没地方去,人人都嫌我脏、嫌我有病,只有那腌臜地方不挑人……”

  他眼珠子骨碌碌转着,偷偷观察楚凝面色,带着几分狡黠。

  楚凝一眼便看出他有意卖乖,也知他寻上她,是觉得妇人家心肠软,想他倒是个机灵的,只要肯改过,收留他也无妨,遂看向赵通和秦玉君,目露征询。

  秦玉君心软,率先点了点头。

  赵通沉吟片刻,盯着赖花儿沉声道:“留下可以。但记住,若再沾赌,酒铺立刻赶人,绝无二话!”随即挥手让伙计带赖花儿下去清洗歇息,养精蓄锐,待后日好生亮相。

  宴席摆好,一行人分了宾主落座。

  沈明川克制着自己,不再试图挤到楚凝身边烦扰她。多数时候,他只专注地吃着桌上佳肴,一面默默盘算着“来日方长”,一面听华大夫红光满面与楚凝和秦家兄妹谈天说地,讲些奇闻轶事。

  酒足饭饱,文长匆匆寻来,低声禀报:“郎君,曹大人和陆大人已准备动身回去了,问您可要同行?”

  沈明川迟疑了一瞬:想楚凝夜间更不会见他,况这日她已十分忙碌忧心,他又如何忍心再扰她?于是点点头,随华大夫一同向楚凝等人告辞。

  楚凝和赵通将二人送至酒铺门口。

  灯火阑珊处,沈明川忽而停下脚步,转身面对楚凝,夜色掩住他眼底翻涌的情绪,声音低沉却清晰:“阿凝,明日……我想见见晨哥儿,同他说几句话。可好?”

  楚凝眸光微动,沉默片刻,轻轻颔首:“好。”

  沈明川喉结滚动了一下,似有千言万语鲠在胸腹间,冲撞着心口,跃跃欲出,却只深深看她一眼,语速极快却又无比清晰地抛出一句话:“我并未再娶,更无旁的子嗣。”

  话音甫落,他便猛地转身,大步迈入夜色之中。

  楚凝怔怔站在原地,他方才那话,震得她心神微晃,好一会儿,才自嘲地摇了摇头,事不关己地转身掀帘,回了酒铺。

  夜深人静,楚凝独坐灯下,身影被拉得细长寥落,心头一片空茫怅惘。

  这一日的兵荒马乱,直到此刻终于尘埃落定,沈明川那张骤然出现的脸,才带着不容忽视的重量,沉沉压上她心头。

  那个她说好了此生再不相见的人,就那么毫无预兆地,出现在她眼跟前。

  他多了病态和沧桑,着实让她心惊。最让她惊诧的,是他死死拽住晨哥儿时,那双深潭般的眼眸里翻涌的激烈情绪——惊痛、难以置信,还有一丝……她不敢深究的狂喜?

  那一瞬,她全身绷紧,喉咙发干,只恐他下一句就会厉声质问她竟敢怀着孩子远走他乡,然后,不由分说地将晨哥儿从她身边夺走。

  万幸,那骇人的风暴终究被他压了下去。

  甚至……他后来的神情举止,竟似透着股小心翼翼的曲意承迎。那巨大的反差,让她无所适从,几乎要怀疑是自己惶然之下的错觉。

  他究竟意欲何为?楚凝只觉得一块巨石投入心湖,激起滔天巨浪,搅得她五脏六腑都隐隐作痛。直到在酒帐中直言询问,得了他许诺,她心下,才微微安定些许。

  然而,他临走时说的那话,又是什么意思?为何要告知她,他未成婚,也无子嗣?莫不是……果然还是要抢走晨哥儿?

  今日,他在她跟前已算得委曲求全低眉下首了,她却始终不假辞色,是以,他终是没了耐心,索性直接告知她,叫她等着他来接晨哥儿……

  越想越是心惊,一股寒意窜上脊背,明明是酷暑之夜,她竟不由自主瑟瑟地抖了下。

  “吱呀——”门外传来脚步声,伴随着一大一小压低的絮语——是玉芽带着晨哥儿回来了。

  这一日她身心俱疲,又很是烦乱,本已托人传话,让晨哥儿今夜宿在姨母家,待自己好转些再与晨哥儿细说沈明川的事。可这孩子执拗得很,非要回来看过她,才肯睡下。

  她想,晨哥儿白日里遭了那番变故,难免心绪波动,确实也该同他好好说会话儿。

  小小的身影出现在门口,并未像往常那样般,人未到声先至地欢叫“阿娘”。

  晨哥儿扒着门框,先探出自己的小脑袋,乌溜溜的眼睛急切搜寻:

  屏风上,楚凝静坐的剪影落入他视线,他心下一喜,立刻像归巢的雏鸟,迈开小短腿“噔噔噔”冲过来,一头扎进楚凝怀里,小脑袋在她身上蹭来蹭去,闷闷地唤着:“阿娘……阿娘……”

  楚凝心头一软,握住他藕节般的小臂,柔柔一笑,问,“困不困?”

  晨哥儿使劲摇头,仰起小脸:“在姨姥姥家眯了一会儿,这会子一点儿也不困啦!”说着,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,一眨不眨地盯着楚凝瞧,带着小心翼翼的探究。

  楚凝心下低叹,这孩子心思玲珑,定是觉察出她心绪不宁了。

  楚凝弯身,将晨哥儿抱起来,紧紧扣在怀里,又在他发顶抚了抚,这才分开些许,低头迎上晨哥儿的目光,眉眼间弯起一抹坦诚而温柔的笑意,正色问道:“晨哥儿,白日里那人……便是你阿爹。你能不能悄悄告诉阿娘,你心里……是如何想他的?”

  晨哥儿抿了抿唇,长长的睫毛像受惊的蝶翼般轻轻颤动,沉默地与楚凝对视片刻,不答反问:“他……来做甚?”

  楚凝心头骤然一酸,她晓得,晨哥儿是顾忌她感受,才不肯莽撞开口,生怕哪一句话惹她伤心,强压下心头涩意,尽量声音轻快地解释道:“阿娘也不清楚呢,许是有什么公事在身吧。他现在呀,是个顶威风的大官儿了。”

  她顿了顿,目光细细描摹着晨哥儿的眉眼,见他神情并无异色,才又温声道:“你要是有些喜欢他,咱们便在他待在肃州这些时日,多见几面,与他说说话。若是……不喜欢呢,便只见一次,认认人便好。”

  说到此,她语气越发放缓:“等你长大了,咱们去了京城,总归要与他再碰面,逢年过节按礼数走动,也是常理。日后,你要读书进学,万不能让人家说晨哥儿不通孝道,是不是?”

  晨哥儿仰着小脸,听得极其认真,乌黑的眼珠骨碌碌转着,似在消化这番话。

  末了,他学着大人模样,老气横秋地叹了口气,凑到楚凝耳边,用气声神秘兮兮地嘀咕:“我没怎么想,原以为他该是个俊得像画中仙似的小白脸儿,见了才晓得,虽算得俊俏,却是病歪歪的,不如阿娘年轻,也不如阿娘好看……”


  哦豁,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,记得收藏网址 https://224444.shop/ 或推荐给朋友哦~拜托啦 (>.<)

  传送门:排行榜单 | 古代言情 强强 救赎文  破镜重圆  追妻火葬场