弄春盏_葛蔓蔓【完结】(77)

  心头巨石轰然落地,楚凝对华大夫深深一揖,“多谢您老出手。若不是您,这孩子怕是这会儿已经见阎王了。您不仅救了这孩子一命,也救了我秦家酒坊。还请再受我一礼。”

  华大夫捋须哈哈大笑,声若洪钟:“好说,好说!女娃娃不必多礼。日后多管老夫几坛好酒便是!对了,可有能睡觉的清净地儿?折腾这半日,老夫这把老骨头可得歇歇了。”

  楚凝含笑道,“自是有的”,又附耳对华大夫问了句什么,华大夫笃定地点点头。

  楚凝这才彻底放心,立刻吩咐伙计将这老神医引至酒肆内供人小憩的静室休息。

  忽听人群中一道难以置信的惊疑声响——

  “咦?我刚才……好像看到那孩子的胸口动了一下?”

  这一声惊疑,如石子投入死水,激起层层涟漪。

  “我也瞧见了,真……真的在动!”另一个声音附和道。

  “怎么可能?都闭气那么久了!定是你们看花了眼!”立刻有人反驳。

  楚凝只作不闻,指挥两个伙计小心翼翼地将赖花儿重新抬起,稳稳当当放回那只大酒缸中。

  她又亲自上前查看,只见赖花儿靠在缸壁上,酒水恰到胸口,半截脖颈和整张脸皆露在外头,可以自如呼吸。

  楚凝唇角漾开一丝如释重负的笑,正要与秦玉君解释,人群已被她方才所为惊得再度喧嚷起来,相较之前,更多了激愤和斥责。

  “疯了,秦家人真是疯了!”

  “把死人泡在酒里?这是要做什么……”

  楚凝瞥一眼围观之人,料到是有人刻意引导,才叫许多人愤慨不已,竟以为秦家把死人泡在酒里,是要搞什么歪门邪道。

  她冷嗤一声,正要开言,早急得如同热锅蚂蚁的秦玉君,急慌慌满头冷汗地挤到楚凝身边,声音发抖问:“表姐!这是在做什么,为何如此?”

  楚凝侧头对她狡黠地眨眨眼,随即,又抬手对人群做了个噤声的动作,待议论声稍歇,她挺直脊背,目光清澈笃定,缓缓环视众人,朗声宣告:“后日此时,请诸位务必再来此地,做个见证!我秦家酒坊,将还诸位一个活蹦乱跳的赖花儿!”

  此言一出,四下皆静。

  楚凝话音微顿,心头已转过数念。

  那背后的小人处心积虑要毁了秦家新酒,倒不如将计就计,借着这场风波,让飞霞酒声望更盛、传得四方皆知。

  她偏要将这泼天晦气,做成名动一方的盛事!

  略一思忖,楚凝眼底笑意渐深,再开口时,语声清亮,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:“届时,但凡愿为我秦家酒坊喝彩道贺者,人人皆赠飞霞酒一壶。”

  一语落地,人群轰然炸开!

  “起死回生?泡在酒缸里就能把人从阎王殿拉回来?吹牛也得有个谱吧!”

  “无稽之谈,飞霞酒又不是救命仙丹!”

  “我看秦家是怕担人命官司,昏了头了。”

  ……

  质疑声、嘲笑声此起彼伏。

  也有少数人看楚凝镇定自若、眼神诚挚,心中动摇:这样早晚会被戳破的弥天大谎,有必要撒吗?秦家难道还能寻个假的赖花儿出来给大伙儿交代吗?莫不是……真有奇迹?

  楚凝不再理会四下里议论声,真正要紧的话已经撂下,便无需再多言,她果断拉着忧心忡忡的秦玉君,转身进了酒肆。

  “关门!”她吩咐道。

  出了这档子事,今日的生意是做不成了。不如让伙计们养精蓄锐,待后日真相大白,品酒会最后两天,飞霞酒定能一扫阴霾、供不应求!

  沈明川眼见楚凝要走,忙穿过忙碌的伙计们,默不作声跟了上去。

  第四十九章 犹是夫妻

  楚凝脚步一顿,回头瞥他一眼,想他是跟华大夫一道儿的,也不好赶客,便对伙计吩咐:“给沈郎君也安排间静室小憩吧。”说完,便携着秦玉君径直离开。

  赵通风风火火赶回来时,楚凝正拉着秦玉君要解释这跌宕起伏的经过,索性将兄妹二人叫到一处,把赖花儿因祸得福、紫斑牡丹的神奇功效和华大夫的妙手回春原原本本说了一遍。

  赵通和秦玉君听得目瞪口呆,随即爆发出压抑不住的欢呼——峰回路转,坏事竟变成了天大的好事!

  楚凝也不居功,反而由衷夸赞起两人:“君姐儿今日当机立断,赶走了那几个趁机作乱的无赖,很是有魄力!”

  又看向赵通,笑道,“若非表兄改良了酒缸,让赖花儿被人扔进去后没给闷死,哪还有后面救人的机会?”

  原来,肃州酒坊惯用陶土酒缸,虽用着便利,却难免脆弱易碎。三年前的品酒会,赛酒开始前,秦家酒帐内忽然蹿来一匹驾车的疯马,不仅撞伤了几个伙计,更将酒缸几乎踩踏殆尽,以致酒水浸透小半个赛场,酒香四溢,气味数日不消。

  楚凝那时才进秦家酒坊做事,料是周家为防秦家夺魁使的阴招,一旦秦家拿了头名,现场却无酒可分,岂不是大失脸面?百姓也会因此怨声载道,对秦家生出不满——所谓魁首,只有魁首之名,却无人同贺。

  虽则后来又派伙计快马拿来了新酒参赛,却终因一路颠簸,酒液泛白,似掺了水一般发浑,到底败给了周家。

  那时,秦家恰逢多事之秋,到底也未能查到证据,只得吞下了哑巴亏。

  赵通来了秦家后,提出改用晋州柳山特产的一种柔韧荆条做酒缸,像编织竹笼般将荆条盘成合抱粗的酒瓮,再用糯米浆粘合,内外裹束白棉布固形。待浆干透,又用麻纸层层裱糊加固,直至触之坚硬如石,为掩人耳目,外层还上了一层薄釉,若不细看,外观几与普通陶缸无异。

  这种荆条酒缸韧性十足,耐冲撞,却也有个缺陷,便是荆条到底性柔,即使做了固封,也不可把酒缸做得太高,以防注满酒水时变形垮塌。

  是以,秦家此次的酒缸均比寻常酒缸矮一截,也更粗一些,正是这“缺陷”,使得赖花儿被扔进去后,酒水只及脖颈,未被淹死,保住了一线生机。

  兄妹三人越想越觉庆幸,赵通立刻吩咐伙计去自家酒楼张罗一桌上等酒席,待华大夫睡醒施针后,定要好生款待这位恩人。

  另一间静室内,虽午后暑热渐褪,沈明川躺在榻上,仍是毫无睡意。

  腹中饥肠辘辘是其一——清晨出门他只胡乱塞了几口点心,到此刻日影西斜,粒米未进。

  更扰人的,是对面廊道房间里隐约传来的笑语欢声——楚凝的笑声清脆悦耳,还有他身边那男子爽朗的应和……

  她在自己面前,何曾这般开怀畅快过?

  沈明川一时只觉饥饿也没那么难受了,反是那笑声,似带了啮齿的小虫,时不时在他心头咬一口,又麻又涩、刺挠挠的难受。

  他从不知晓,人生了妒心时,竟是这般难耐。

  想当初,楚凝大抵隐约晓得了母亲欲要为他纳张小娘子之事,夜里辗转试探,问他可还记得那个叫冬雪的丫头,那是他母亲于氏原打算替他收房的……

  那时的她,因担忧他纳妾而惴惴不安,他却未能珍视她的一片心,未能好好安抚,更未能给她一句笃定的承诺。

  如今,报应不爽,这剜心蚀骨的滋味,终究轮到了他自己——原来,眼睁睁看着心爱之人身畔有旁人护持,听着她因另一个男子展颜欢笑,竟似将他的一颗心,放在炭火上灼、石碾下碾,难受到他恨不能立时昏死过去……

  他心煎如沸,一墙之隔的华大夫却鼾声大作,那连绵不绝的声响,将他心底焦躁搅得愈发汹涌难抑。

  立时去找她的念头,在胸腔里野草般疯长,一会儿被理智死死摁住,一会儿又炽烈得燎原。

  几番挣扎,想到楚凝方才泾渭分明的态度,又隐隐记起陆文博那番话,虽不中听,却也是实情,沸腾的心思终究一点点冷却下去。

  他心头那团乱麻,终于渐渐理顺:眼下最紧要的,绝非不管不顾时时黏在她身侧,那样只会让她愈发厌烦,甚至避之不及;他要做的,是叫她卸下那满身防备,能心平气和与他好生相处。

  唯如此,他才好徐徐图之,从长计议……

  如今,于法理上,他二人仍是夫妻,他却不敢向她吐露半分,他心知,她只会觉得他在以一纸婚书强逼她,到时只怕非但不能挽回,反叫她越发厌弃他……

  他心中盘算,眼下,只消先叫她晓得,他从未另娶他人,膝下更无子嗣。只要她肯回头……他们一家便能团聚,骨肉圆满,其乐融融。

  沈明川抱着这微渺却又滚烫的希冀,辗转反侧许久,终是支撑不住,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。

  再睁眼时,是被隔壁的人声惊醒的。两个时辰已过,华大夫正给赖花儿第二次施针。

  沈明川匆匆洗了把脸赶过去,针已下了一半。只见酒缸里的赖花儿已清醒过来。那双小兽般的眼睛惊惧茫然地扫视着一屋子人,浑不知自己经历了怎样的生死一线——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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