倒是有酒楼愿意招他做工,给他个差事吃饭。不想,他却突地生了怪病,长了一身的疥疮,酒楼自不愿再要他,刘大夫见他可怜,恰也想试着治一治他这怪病,便拿他试药,可惜也是时好时坏未能断根。
这些年,他便一直带着一身的疮疤给人跑腿,赚来的银钱,除了果腹,竟也学了他那父亲,都进了赌坊。为此,连栖身的几间瓦房也卖了,只得日日宿在赌坊后门一处狗窝里苟活。
说难听些,这孩子实是个人厌狗憎的。
然而,到底是一条活生生的性命,折在了秦家的酒缸里。
在这满城欢庆的肃州盛会上,沾上这等“晦气”,对讲究彩头的酒商们而言,自是避之不及。便是寻常酒客,也生怕沾染上一星半点的晦霉之气,坏了自家运势,好几桌原还热热闹闹推杯换盏的宾客,已然飞快地结了账离去。
不过片刻功夫,偌大酒肆内便已空空荡荡,唯剩下酒肆门前一堆瞧热闹的。
楚凝深知其中利害,若是赖花儿真没了——
官府勘验、仵作验尸,这酒肆少说也要被封个三五日待查,肃州盛会三年一度,寸金寸光阴,这几日的停摆,足以让秦家错失良机,损失惨重。
到时,整个酒坊的心血付诸东流,名声更要受损。
秦家在三年一度的盛会上闹出人命,实是大凶之兆,商贾以此为忌转投他处,飞霞酒更要与“死人”、“晦气”绑在一处,自古好事不出门,恶事行千里,经此一遭,往后世人提起飞霞酒,谁还记得它在赛酒会上险些夺魁,只会津津乐道于那场闹出人命的丑闻。
念及此,楚凝原本急促的呼吸反而一点点沉下去,眸底最后一丝慌乱消散,化作了寒潭般的幽深与冷静。
她绝不甘心,绝不放弃哪怕最后一丝希望——唯今之计,想要破局,唯有赌常人不敢赌之机。
深吸一口气,楚凝压下心头惊悸,快声道:“取烈酒来!”
净罢手,楚凝快步上前,对周遭惊恐目光视若无睹,衣摆一撩,决然蹲身跪坐于地,俯身向前,指尖飞快搭上赖花儿手腕——尚未触及脉搏,便觉触手一片冰凉。
楚凝心下一沉,闭目摒除杂念,指尖微动,凝神细察。良久,她神情肃然松开手,撑开赖花儿眼皮,仔细查验瞳孔,随即将手指探至他鼻下,屏息凝神,试图捕捉一丝微弱气息。
有一瞬,似有极轻极浅的吐息拂过指尖,未及细辨,便又没了。
“还有希望……”
楚凝喃喃自语,她确认自己方才确然察觉到一缕鼻息,这孩子并未气绝,只是也已到了垂危之际,眼下需得立时助他一助,方能保住他一条性命。
当即唤伙计取来芦管与布团,她以布团塞住赖花儿鼻孔,又命伙计强行撬开其口,将芦管探入咽喉,徐徐吹气——此法乃是她从父亲处学得,专救醉酒昏迷、喉头松塌、气道阻塞之人。
事到如今,也唯有勉力一试。
几轮之后,她俯下身去,不顾赖花儿身上疥疮,侧脸将一侧耳朵贴在赖花儿湿冷的胸口,细听动静。
外界的议论声统统被隔绝在外,天地间仿佛只剩下她耳内的一方小世界:许久,在那令人窒息的死寂深处,她终于捕捉到一丝异样的动静——那是极其微弱、缓慢的心跳声。
外间的声响,这才重新传入她耳中。
“人都硬了,还摸什么摸?”
“唉,也是魔怔了,对着个死人……”
秦玉君眼中含泪望着楚凝,不知如何是好。
楚凝直起身,坚定地回视她,低声道:“等大夫来!”
话音未落,那长手长脚的伙计气喘吁吁跑回:“楚娘子!刘大夫……刘大夫醉得不省人事,来不了了!我已找了人帮忙,去西街请孙大夫了……”
人群中立刻响起几声不怀好意的嗤笑,和催促“收尸”的起哄,说话之人隐在人堆里,难以分辨。
楚凝心中一凛,怒视向那声音的方向,叫那伙计去接应孙大夫,话音才落,便见沈明川已半扶半拖着华大夫跌撞而来。
方才,隔得老远,沈明川便看到楚凝对着那“尸体”摆弄,心中满是焦急不忍。待看到她,见她眼底清明,神色从容,不禁又疑心莫非她真看出什么了。
事情还能有转机?
他顾不得许多,一把将华大夫推上前:“老神医!劳您快看看那孩子!”
楚凝闻言怔了下,见华大夫揉了揉醉眼,捋着胡子摩拳擦掌道:“病人在哪儿?老夫瞅瞅!”
楚凝略有些迟疑,倒不是疑心老人家医术,而是怕他吃得太醉脑筋不清楚,可也容不得她多想,只好指指地上躺着的赖花儿,叫伙计将人抬起来放在条桌上,对华大夫低低道:
“烦请您老再看看!我方才查验过,不似寻常醉过去了,却也不像真没了气息,竟像是急病垂危之人,吐息若有似无,极缓极慢,却并未断绝。实在古怪得很。”
华大夫眼中闪过一丝讶异,看向楚凝:“女娃娃还通医理?”
楚凝摇头讪笑,不经意瞥见华大夫正在掐按自己的关冲穴,想他是想快些醒酒,心下一松,快声解释起来,“不敢说通。只知醉酒之人因肺腔中通气不足,气息通常时而快而急,伴有喘息声,时而又轻缓到察觉不到,非是这般始终如一,极微弱却绵长。”
华大夫点点头,不再多言,凑近一看赖花儿满身疮疤,嫌弃地蹙眉:“啧,腌臜!”
楚凝立刻命伙计再取酒来,给老大夫净手。
华大夫净了手,这才打了个酒嗝开始诊脉。许久,眉头越拧越紧。
楚凝紧张地掐着手心,指甲几乎陷进肉里。沈明川见状,低声宽慰:“别急,老神医既瞧了这样久,便是还有救!”
楚凝想确是如此,心头微暖,却不肯看他,只偏过头,极轻地“嗯”了一声。
四周的喧哗声却越来越大。
方才还替秦家说话的,此时也有些不解了,嚷嚷起来,“人都死了,还折腾什么?赶紧收了尸首才是正理!”
“就是!折腾来折腾去,难不成还能把人折腾活了不成?”
“曝尸大庭广众,成何体统!”
“快些收尸,给这孩子好生安葬了做法事超度!”
“就是,冲一冲这喜事变丧事的晦气。”
……
起哄声此起彼伏。
楚凝充耳不闻,目光死死锁在华大夫面上。
只见华大夫慢条斯理从怀里摸出个布包,摊开,露出一排长短不一的金针。
他捻起一根细长尖锐的金针,对着赖花儿头顶一处穴位稳稳刺入,接着,又飞快地在几处要穴下了针。一边扎针,一边口中“啧啧”有声,神情专注,又带着几分奇异的兴奋。
“嗬!还真扎上了?莫不是能起死回生?” 有人嗤之以鼻。
“别再折磨这孩子了!” 有人愤愤不平。
华大夫一概置之不理,反对着赖花儿满意地端详片刻,又对楚凝道:“方才那口酒缸呢?把他再扔回去!继续泡着!”
楚凝彻底愣住,怀疑自己听错了:“……扔回去?”
华大夫笑道:“对!”
楚凝上前一步,压低声音,满腹疑窦:“敢问老神医,这……这是何道理?”
华大夫嘿嘿一笑,凑近楚凝耳边,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神秘道:“女娃娃,你老实告诉老夫,你这酒里……是不是加了什么特别的花花草草?”
楚凝想到那紫斑牡丹,又见华大夫眼神精亮气度不凡,实在不像招摇撞骗的,又想他既跟在沈明川身侧,也不是酿酒行当里的,不至于觊觎自己的酒方,当即也不隐瞒,将发现紫斑牡丹,并以花入酒的过程悄声简要说了。
华大夫听罢,眼中精光大盛,捋着胡子连声道:“妙!妙啊!这可真是无巧不成书了!”
楚凝此时心里也有了个大胆的猜测,对华大夫低语道,“莫不是……泡酒……竟于他的病有利?”
华大夫赞赏地点头,声音压得更低:“正是!你所说那花,性主清毒散瘀,若是制成酒,药力更易透达。这孩子一头栽进去,歪打正着,竟将体内积年的疥毒拔了出来,如今正是毒气外泄体虚气滞的紧要关头,他本就因拔毒而痛极昏晕过去,又骤然被生生捞起断了药性,这才险些闭了气,好在施救及时,尚能救回。”
见楚凝满面惊疑,华大夫又指指赖花儿头上的金针:“老夫已用金针护住他心脉元气,现在立时将他放回酒缸,再泡上两个时辰。届时老夫再行几次针,保管他这积年的恶疮毒根尽去!”
末了,他又摇头晃脑地“啧”了两声,一脸傲气嘀咕道:“老夫观他脉象,之前用药也算勉强对症。
只可惜,那开方之人太过谨慎,药量不足,又对自己没信心,方子刚见点效就换了路子……可惜啊可惜……”
楚凝听他对城中医术和医德都为人称颂的刘大夫如此评价,心中疑虑尽去,取而代之的是巨大的惊喜——峰回路转,竟能有此等好事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