弄春盏_葛蔓蔓【完结】(75)

  未及苦笑,便见她果然牵动嘴角,眼神不复初见时寒凉,甚至还扯出个极淡的笑容,语气随意道:“如此甚好。晨哥儿这孩子,虽说生得有几分肖似大人,但这性情才智,却是随了我……”

  她顿了下,见沈明川正凝神细听,才又缓声道,“不是读书的料子,也受不得繁文缛节拘束,不过是个最寻常不过的顽劣小儿罢了,实在……入不得高门大户。”

  说罢,她自己也惊异了一瞬:如今,她竟能在他跟前镇定自若说假话了。

  余光瞥见沈明川眼底一瞬浮起的黯然,她也只当他是对晨哥儿有些失望,嘴角那点勉强的笑意越发加深了些,语气也愈发随和,“大人想必早已另结良缘,膝下自有麟儿承欢了。是我这为母之心,思虑过甚,总爱胡思乱想些有的没的,还望大人体谅,莫要见怪……”

  她话未说完,沈明川眼眶已然急剧泛红。

  楚凝恍若未觉,低笑着随口叫不远处一个伙计,将那些吃空了的酒坛子好生收好。

  沈明川喉头剧烈滚动几下,一瞬间,几乎要脱口而出解释:自己本就是有妇之夫,如何会再娶?这些年更是孑然一身,又怎会有什么旁的儿女?话到了唇边,却在他张开嘴的刹那,猛地刹住——

  一来,他恐自己一开口便越发要失态,惹得旁人看热闹;二来,更有一种恐惧扼住了他咽喉,

  他怕……怕自己剖心置腹说完这一切,换来的并非她丝毫动容,而是她如看客般挑眉问上一句:“哦?怎会如此,你母亲竟肯应允?”

  甚至,还会扯住他,立时便要去衙门办妥那和离之事……

  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,最终,只化作一句沙哑低沉、带着恳求的话:“阿凝……别再叫我‘大人’……”

  楚凝又是一愣,料想以他的能耐,决计不是被罢了官,略一想,料他是因公差才微服来了肃州,身份不便张扬,便从善如流改了口:“是我思虑不周,那便……唤您沈郎君吧。”

  她微微颔首,姿态无可挑剔,“沈郎君,可还有其他吩咐?”

  沈明川心口一滞喉间发紧,胸口闷堵得几乎喘不过气,却竭力维持着语气轻柔:“他……叫晨哥儿?”

  “是,”楚凝语气平淡,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,目光平静地望向他,“生他时天刚破晓,是以取乳名叫‘晨哥儿’,大名唤作楚云铮……沈郎君若想见他,或是同他说几句话……”

  她顿了顿,略想了想,道,“待这几日盛会结束,我可遣人带他到城中寻一处清静茶楼,与郎君相见。可好?”

  沈明川早料到这孩子随楚凝姓楚,对此他心下并无半分波澜,甚至觉得理所应当。令他真正难熬的,是楚凝竟允他见晨哥儿,甚至告知他晨哥儿的事……

  他本该高兴的,假如她说话时神情并非那般镇定,语气也没有那样随和——她分明是对他心无芥蒂,只拿他当晨哥儿的父亲了。

  心口似堵着石块,楚凝多说一句,那石块便要多加一层,直压得他整个胸腔都快要爆裂开来。

  去他的君子养性,去他的喜怒不形于色!

  这会子,他只想不管不顾,不管什么体面教养,不顾旁人惊诧目光,一把将她死死揽入怀中。他甚至……想低声下气地求她,求她莫要再用待寻常客人的礼数待他,莫要再用那般客气礼貌的语气同他说话,莫要字字句句如利刃般凌迟他的心,更莫要只拿他当前缘已断、情分无存,仍可以礼相待的前夫!

  就在他心弦被反复拨弄,几乎要砰然断裂之际——

  “嗝——”

  不远处兀自畅饮的华大夫,打了个满足的酒嗝,一手捋着花白胡子,恍然大悟插了一句,声音不大不小,却清晰无比:“哦——敢情是和离了啊?怪不得这般客气生分。”

  他咂摸着嘴里的酒香,转向楚凝,一本正经问,“女娃娃,你这酒怎么个卖法?老头子我结账给你。你既是跟他没关系了,我老头子可不能再厚着脸皮,蹭他的情面,白吃你的酒!”

  沈明川心下暗自恼怒:这老头儿怎的如此好的耳力?

  楚凝忍俊不禁,笑道,“老人家说笑了。今日是肃州品酒盛会,本就是请四方宾客品鉴佳酿。您喜欢我家的飞霞酒,只管尽兴畅饮便是,几盏薄酒,何须介怀?”

  “好好好!女娃娃大气。”华大夫得了准话,乐得眉开眼笑,“老头子我就不客气啦!”抱着酒盏又自顾自吃起来。

  沈明川在一旁听得暗自苦笑叹息,原还指望这老大夫会帮腔说句好话,没成想竟立时便与他划开界限、泾渭分明。

  他搜肠刮肚,想着还能找出什么由头多留片刻,与她哪怕再多说一句话,他宁肯受她折磨,也不愿就此离去……

  恰在此时,帐帘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慌乱的脚步声!

  一个手长脚长的高个儿伙计猛地掀帘冲了进来,满头大汗,气喘如牛,声音尖利得变了调,“楚娘子!不好了!出事了!”

  楚凝心头猛地一沉,急声问:“出什么事了?”

  那伙计白着脸,喘着粗气道:“赖、赖花儿不知怎地,掉进咱家一缸酒里了!方才捞上来……人已经没气儿了!二娘子那边被几个无赖缠住,赵郎君正与几位商贾叙话,小的不敢声张,只能来找您拿主意。”

  楚凝眉心骤然锁紧,眼中满是震惊,却在一瞬之间被强行压下。眼下,她绝不能慌了手脚,让事情一坏再坏,重重吁出一口气,她沉声语速极快吩咐道:“我这就过去!你脚程快,马上去街头请刘大夫!”

  随即,她又迅速叫过门口守帐的伙计,叮嘱其看好帐子,对华大夫匆匆抱拳一礼,来不及多作解释,转身便如离弦之箭般大步冲了出去。

  沈明川见状,毫不犹豫迈开长腿紧随其后,急声道,“我同你一道去!”

  楚凝未睬他,只飞快撩起袍角,脚下生风般疾奔而去。

  她心底尚存一丝侥幸——她自小到大见过不少醉酒之人,深知醉死过去有时只是因喉头处皮肉松弛塌陷,暂时闭了气。若能及时施救,疏通气道,未必就真没了生机。哪怕只有万中之一的希望,她也要试一试!

  沈明川眼见她撩袍如风般跑走,不禁怔了下,只觉她这般无拘无碍、步履生风的模样,如一只挣脱樊笼的飞鸟,远比从前规行矩步时自在鲜活百倍。原来,这才是她本来面目。

  他痴立原地,目光追随着那抹远去身影,一时竟挪不开眼。

  直到猛地想起她方才叫人去请大夫,忙快步折返帐内,一把将正晕晕乎乎品咂酒香的华大夫拽了起来:“老神医,快!人命关天,救人要紧!”

  “哎哟喂!哪个不长眼的……”华大夫被拖得一个趔趄,酒意醒了大半,骂骂咧咧地被沈明川半拖半架着往外冲。

  楚凝一路飞奔至酒铺,远远便见人群围得水泄不通。

  嘈杂的议论声中,有人义愤填膺地指着地上的赖花儿:“小小年纪不学好!便是寻死也不该糟蹋人家一缸好酒!”

  也有替赖花儿说话的,“唉,许是囊中羞涩想偷口酒吃,才不小心失足罢了……人都没了,何必再苛责?”

  ……

  更有三个獐头鼠目的无赖,趁乱将秦玉君团团围在中央,唾沫横飞地叫嚷:

  “咱们吃了你这死人泡过的酒,谁知会不会染病,赔钱!赔诊金药费!”

  “光赔钱不行,还得赔我们一人一缸新酒压惊!不然没完!”

  秦玉君气得俏脸通红,强压着怒火解释:“诸位请看,这缸酒的泥封虽被砸了个破洞,封口绳却完好无损,分明是未开封的新酒,尚未开始售卖,又怎会吃坏人?”

  又指了指一旁另一口缸,“我们才拆了一缸尚未卖完,怎会再拆新酒?你们这是无理取闹!”

  “谁跟你讲理?我们肚子疼就是证据!”无赖们本就是想趁机讹钱,如何肯与她讲道理,闻言越发胡搅蛮缠起来。

  秦玉君忍无可忍,对伙计厉声道:“拿扫把来!把这些泼皮给我打出去!”

  楚凝恰恰赶来,拨开人群冲进去,只见一边是伙计们挥舞扫帚驱赶几个无赖;另一边,那叫赖花儿的孩子湿漉漉地躺在地上,浑身冒着酒气,胸膛处已然没了起伏。

  秦玉君见到楚凝,眼圈瞬间红了,声音带着哽咽和自责:“表姐,我……我没看好铺子,让人钻了空子……”

  她这会儿虽仍慌乱得很,却也想明白了,今日这样的盛会,赖花儿若是想吃酒,大可以开口讨两碗,谁家又会吝啬呢?

  绝不至于为偷口酒吃,而一头栽进秦家的酒缸里。

  此事,实不寻常。

  第四十八章 生机未绝

  那赖花儿还是个十三四岁的孩子,也是个苦命的,他娘走得早,爹又是个赌鬼,把家底输得只剩了几间祖辈留下的瓦房,三年前好容易赢了一大笔钱,却因狂喜猝发心疾死在了赌桌上,留下个赖花儿无依无靠。


  哦豁,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,记得收藏网址 https://224444.shop/ 或推荐给朋友哦~拜托啦 (>.<)

  传送门:排行榜单 | 古代言情 强强 救赎文  破镜重圆  追妻火葬场