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故意顿了顿,尾音拖得老长,眼中促狭更浓,“这……怎么看,也不似——‘体弱需静心休养’啊?”
那最后一句,如同蜂子淬了毒的尾针,精准地刺在沈明川最隐秘的痛处。
他脸色“腾”地涨得通红,心头急跳如擂鼓,满腔的羞愤与憋闷堵在喉口,最终只化作一声沉闷压抑的冷哼。
被妻子留下放夫书弃如敝履一走了之,数年间音讯全无——始终是他深埋心底、碰都不敢碰的隐痛。
此刻被陆文博如此轻佻地当众揭开,一瞬间,他除了羞恼,心底更生出一股释然:事已至此,退无可退。无论是对自己,还是对身边人,都已没什么可惧、可藏、可遮掩的了。
他心中迷雾散尽,只剩下一个念头,清晰而坚定,不住在脑海回荡——他必须,也唯有这一条路可选:与自己的心,坦诚相待。
重逢之前,他也曾无数次天人交战过:
他不得不承认,她对他早已灰了心,绝无轻易回转的可能,理智时,他曾数次劝自己不如就此认命,与其死缠烂打,不如诚恳谢罪,将亏欠补足,还彼此一个真正的两清,彻底一别两宽。
可转瞬之间,那股子不甘又似野草疯长——纵是她与他一刀两断之心坚如磐石,他也绝不肯放手。哪怕要为此付出惨痛代价,哪怕头破血流,他也要死死抓住最后一线机会,求她回心转意,与他重续夫妻情缘。
今时今日,他与她在众目睽睽之下不期而遇,只消看她一眼,他心中那曾摇摆不定的天平,便“哐当”一声,死死砸向了后者,再无回转余地——
他必要这破镜,再圆一回;断钗,再合一次。
而陆文博此人,瞧着玩世不恭、没个正形,实则多是做样子,在情爱之事上,他着实算得有谋算,且有决断。
想当初,陆家门第不高,陆文博父亲不过是五品的步军副尉,他母亲杨氏是继室,生了他和顺嫔姐弟二人,上头还有个姐姐,是前夫人所出。
到他议婚之年,家中人人有自己的盘算,他父亲同亡妻情分深重,想要提携先岳家,要他娶前夫人的侄女儿;他母亲自不肯将他这人参果儿送给旁人去啃,便把娘家外甥女接到府中,日日换着路数同他碰面。
还有他上头那个便宜姐姐,更是三天两头来哭诉一回,说嫁人后日子难过,抱怨后娘给她找的夫家门户不够高,令她在贵夫人间抬不起头,要后娘补偿她,要么请陆文博帮姐夫升一升官,要么便索性娶了她家小姑,好抬一抬她夫家的地位……
为破局,陆文博先是借着通政司便利,得了一封状告姐夫的密信,信中告他姐夫为给上峰送礼,谋夺了一位香料商人的极品沉香,又找了御史将事情闹大,将姐夫一家贬出京城赴外任;后又找姐姐顺嫔娘娘,给表妹指了桩亲事。
最后,又拿了父亲泄露军情给先夫人的侄儿、借机令其立功擢升的错处,问父亲是保他自己,还是保先夫人一家,逼得父亲讪讪退让。
尘埃落定,他如愿迎娶了心仪的皇商之女乔氏。那乔娘子生得明艳照人,性子更是泼辣爽利,进门不久便掌了家,如今陆家已全然是他夫妇二人当家做主了。
如今,夫妇俩膝下儿女双全,依旧蜜里调油,此次陆文博远行办差,才在曹家落了脚,晚间便与乔氏写起情信来。
沈明川稍一思量,陆文博既已将他的隐秘戳了个底儿掉,又毫不客气地奚落了一番,他索性破罐破摔,不仅不必再掩饰,甚至还能用一用他。
恨恨剜了陆文博一眼,他语气含酸、咬牙切齿问:“你既是什么都知道了,那我问你,若是我想与她重修旧好,该当如何?”
陆文博憋着满肚子的坏笑,忍了好一会儿,才从喉咙里挤出一串含混不清的气音,语气很是幸灾乐祸:“咳咳……俗话说得好,断钗难合,覆水难收啊,沈兄!瞧尊夫人这架势,对你怕是半分情意也无喽。”
他故意拖长了调子,一脸促狭道,“依我看呐,你不如趁早死心,另觅佳人,再结良缘,快些生几个娃娃延绵子嗣,才是正经道理!何必在一棵树上……”
“闭嘴!”沈明川又羞又怒,脸上火辣辣一片,愤然丢下这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损友,转身大步流星地朝着秦家酒帐方向走去,背影透着股落荒而逃的狼狈。
陆文博对着沈明川决绝离去的背影,意味深长地“啧啧”两声,眼底笑意渐敛,现出几分无奈:他心知,这夫妻二人定然积怨颇深,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,又岂能凭他沈明川一腔热血,便于朝夕之间化解?
沈明川现下满腔情热,近乎要烧昏了脑袋,他只怕,他这般不知轻重的痴缠,非但打动不了楚氏那已然彻底冷却的心,反倒会令她愈发反感,避之不及。
是以,他才决意先给他泼泼冷水,叫他那发热的脑筋清醒清醒,待他痛定思痛,再好生思量,从长计议。
沈明川被他几句话说得神思不属、满心怅然,行至半途,恰撞上端着酒碗、晃晃悠悠迎面而来的华大夫和曹盎。
华大夫一见沈明川,浑浊的老眼瞬间亮了,如同见了救星,一把薅住他的袖子就往回拽,嗓门洪亮:“哎哟!沈郎君,可算寻着你了。快快快,让你家夫人多给小老儿沽几碗酒!这飞霞酒,啧啧,滋味妙极,你可不能小气啊……”
沈明川虽听得很是窘迫,心底却霎时忘了方才颓丧,油然生出一丝暗喜——可算是有了正经由头去寻楚凝。当即顺着华大夫,被拉拽着带向秦家酒帐方向。
不想,到了酒帐门口,竟有伙计伸手拦住几人去路,客气道:“几位贵客,实在对不住,外人不得擅入内帐。”
华大夫捋一捋花白胡须,朗笑道,“小后生,眼力劲儿差了,这算什么外人?这可是你家楚娘子的亲夫君呐!”
说着,他饶有兴致地上下打量沈明川,那眼神仿佛在琢磨:这模样生得也算周正,怎的就叫这些伙计连记也记不住呢?
伙计被这从天而降的“楚娘子夫君”惊得瞠目结舌,嘴巴张了几张没说出话,倒是眼神黏在沈明川脸上,越看越觉得眼熟,不觉低低嘟囔道:“咦?这么一说……晨哥儿,竟真有些像这位……”
不好这般一直僵持着,沈明川主动上前一步,压下心头波澜,对伙计道:“烦请小哥通传一声,我……”
帐内,楚凝刚指挥伙计们分完酒、记好账,正揉着发酸的手腕,听到外面传来的声音,眉心不觉蹙了下。
虽满心不耐,却也不愿在人前闹出太大动静,徒惹闲话。她定了定神,未待沈明川说完,便扬声对外道:“请他进来。”
第四十七章 酒缸藏尸
华大夫率先一步跨进帐子,毫不客气地一屁股坐下,冲着楚凝嘿嘿一笑,举了举手里空了大半的酒碗,像个讨糖吃的顽童:“女娃娃,将你家这飞霞酒再来几碗,老头子我还没吃够哩!”
楚凝看这老者一副老顽童模样,无奈笑着点了点头:“老人家喜欢就好。”随即吩咐旁边的伙计,“好生照料着,莫要让老人家吃得太醉。”
吩咐完,目光才转向紧随而入的沈明川。
二人转至帐角僻静处,楚凝神色平静无波,唯那双清亮的眸子睨过去,似无声在说:有事快说,勿要耽搁。
沈明川深吸一口气,压下翻涌的情绪,脸上堆起诚恳笑意,道:“阿凝,恭喜你。两家的酒我都吃过了,这魁首之名,非你酿造的飞霞酒莫属。”
他神情太过诚挚,楚凝一时怔了下:若是从前,见她这般在众人面前锋芒毕露、据理力争,他怕是早已拧紧了眉头,不满她的行止仪态,如同当年,在曹家寿宴上的情形一般无二……
楚凝的指尖扣进掌心,迅速敛去瞬间的恍惚,眼神锋芒毕露,声音冷沉道:“沈大人前来,可是有事相商?我也有一问要先问大人,可否……不同我争夺晨哥儿?”
沈明川一愣。
随即恍然苦笑,她心中最深的忧虑是此事——在她心里,早已认定,晨哥儿只可能跟着他们其中一方,再无回旋余地。
一股沉重的闷痛,瞬间堵在胸口。
他连忙点头,语气急切:“不!绝不会!你将他教养得极好,康健聪颖,知事明理,我怎会……怎会去与你争夺?”说完,他紧张地凝视着楚凝,一度屏住了呼吸。
楚凝抿了抿唇,神情肉眼可见地松懈了几分,仿佛卸下肩头一块无形的巨石,就连眉眼间那层沉郁,也倏然散去不少。
沈明川一阵错愕,继而涌上一股难言的酸涩。原来,她初见他时眼底那压制不住的寒意,并非因着往日恩怨,而是唯恐他会仗着权势夺走晨哥儿。
如今,这顾虑大抵已是消了不少,望向他时,目光便自然温和起来。
他心头一阵血气翻涌,宁愿她对他仍有怨愤,至少证明她心里还有他一席之地;也不愿她看他时如同外头那万千酒客一般,客气、周到,再无旁的半点心思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