弄春盏_葛蔓蔓【完结】(73)

  二人将希冀的目光齐齐投向周世邦,只盼能从他面上瞧出些什么,最好这一切皆是楚凝信口胡言。否则,今日这场风波闹大,谁面上都不会好看。

  然周世邦虽仍竭力强迫自己镇定,额上不间断渗出的细密汗珠,却将他内心的惊惶出卖了个干干净净。

  他心下已是惊涛骇浪,更是恨极楚凝:周世国本就是原配所出嫡长子,又一向在酒行声名颇高,若是哪天老天开眼,让他恢复了嗅觉,定要重新做回家主。

  他只想兵行险着,先让周家在他引领下夺得魁首,坐稳了家主之位,彻底将周世国踩在脚下。至于往后这烧春酒能卖多久,大可以便宜行事。

  可千算万算,没算到半路杀出个楚凝来搅局——竟果真知晓烧春酒秘技之关键。想到随之而来的的后果,周世邦已是目眦欲裂,两眼猩红死死瞪向楚凝,胸膛剧烈起伏,却愣是不敢轻举妄动。

  他怕!怕楚凝手中还握着更致命的证据未放出来,万一被自己一激,更要彻底将周家打落神坛。

  短暂的死寂后,吴会长艰涩的声音终于传遍全场:“楚娘子所言……事关重大!我酒行与府衙必当合力彻查,在查明真相之前,肃州第一酒究竟花落谁家,尚无定论!

  若周家确有违规,魁首自当归于秦家;若周家清白,府衙与酒行亦会张贴告示,还其公道。届时,楚娘子也需恪守承诺,亲至周家叩首赔罪……并,永不再涉足酿酒一行。在场之人,皆可为证。”

  “好。”在众人惊愕的抽气声中,楚凝淡然应下。

  她心知,吴会长这是恼了她。这老会长倒也并非是非不分的奸恶之徒,只是一向将肃州酒声誉看得比天大,甚至到了有些迂腐的地步。

  在他看来,家丑不可外扬,楚凝这般当众掀盖子、撕破脸的行径,是置品酒会的体面于不顾。

  若照吴会长盘算,她该暂且摁下这不平之事,忍下一时之气,先保全今日品酒会的盛名。待过了今日,关起门来,酒行与府衙自会给周家惩戒,也会给秦家补偿。

  可是,凭什么?

  众酒坊光明正大在此赛酒,各凭本事争那夺魁之荣,秦家兢兢业业,凭什么要为了所谓的“大局”忍气吞声,将本该属于自己的盛名,拱手让给那违规弄虚作假之人?

  这世道,难道守规矩的人反倒要受委屈,给作恶者留脸面?她想起飞霞酒自选材到成酒那艰难而漫长的过程;更想到许多个日夜里,秦家酒坊的工匠们辛勤做工的情形:飞霞酒的每一滴酒液,都凝聚着无数人的心血与汗水,绝不该被如此轻贱。

  她深知吴会长的苦心,却偏不愿受这委屈,更不愿自己的手艺被轻视和掩埋。

  至于这肃州酒的声名,难道唯有叫一方忍气吞声、将腌臜事遮掩起来方能保全?

  试想,哪怕是酒税大户周家,肃州衙门和酒行仍能铁面无私、公事公办,当众处置这等违规舞弊之举,岂不是更能向世人昭示肃州酒“货真价实、童叟无欺”的铮铮风骨?

  不护短、不徇私的雷霆手段,才叫真正的维护声名!

  她越发挺直了脊背,心想,这会子得罪了吴会长,也不打紧。待此事了结,真相大白,吴会长想明白了,她再为酒行做些实事,这点隔阂自会随着时间烟消云散。

  只是,过犹不及,她也不会将事情做绝——她深知,眼下这看似公正的决议,不过是缓兵之计:酒行和府衙皆不愿立时查验周家酒坊,将事情彻底闹至不可收场。

  她愿见好就收,到底她的目的已几近达成——夺回属于秦家的胜利!

  想到此,她温煦一笑,上前一步,对着吴会长从容见礼,声音清朗道:“吴会长深明大义,既我秦家有望夺魁,不若接下来,便由秦家为诸位荐酒、分酒,请在场的乡亲父老,一同品鉴这真正生于肃州、长于肃州的——飞霞酒!”

  吴会长脸色铁青,却也只能强撑着点头,挥手示意鼓乐重启。

  高台之下,赵通仰起头,望着沐浴在日光中的楚凝,那单薄身形竟似蕴藏着千钧之力,足以力挽狂澜。

  他深吸一口气,只觉眼眶已然湿热,更有一股激荡豪情涌上喉头,烫得他心口发颤,再也忍不住,隔着喧嚣人海,喃喃喊了一声:“醴儿!”

  楚凝竟似心有所感,微微侧首,回以赵通粲然一笑,那笑似冰雪初融,透着胜利在望的笃定光芒,无声地安抚着赵通起伏不定的心。

  随即,她悄然退下高台,将这最后的荣光战场,重新交托给重燃斗志的赵通。

  而台下的沈明川,在二人那默契的对视一笑中,不觉忿火中烧,燎灼心肺!

  第四十六章 断钗难合

  三年前,楚凝入秦家酒坊做事,除开操持寻常的酿酒活计,顶顶要紧的,便是要为三年后的品酒大会,酿出一味能惊艳四座的新酒。

  为此,肃州的山山水水,几乎都烙下了她的足迹。她像寻觅珍宝一般,四处搜罗着能入酒的粮谷、鲜果、奇花异卉。

  功夫不负有心人,终是在斜峪岭一座古寺里,撞见了一片野牡丹,寺中僧人为其取名:紫斑牡丹。

  这紫斑牡丹生得实在妖异:枝干虬劲,最高的竟比壮年汉子还要高大几分。花瓣层层叠叠,堆雪似的洁白剔透,偏生在根部,凭空晕开一圈浓烈的紫红斑块。远远望去,恰似莹白的雪团内裹着跳动的红艳火舌,望之摄人心魄。

  更妙的,是紫斑牡丹的香气:浓烈馥郁,却丝毫不显俗腻。

  人漫步花丛间,仿佛有无形的香丝在周身游弋升腾,丝丝缕缕,渐渐织就一片无形香幔,久闻之下,更觉得心旷神怡,烦忧尽消。

  楚凝如获至宝,在寺中盘桓数日,软磨硬泡,好说歹说,才从僧人手中买下十来株花苗。回到酒坊,便一头扎进了花苗的培育中。

  数月后,牡丹花开,楚凝又不知熬过多少日夜,试过多少法子,才试出将发酵好的酒醅与那珍贵的紫斑牡丹花瓣一同投入蒸馏,将牡丹的幽雅花香与粮食的醇厚酒香融为一体,最终酿出了花香幽雅酒香馥郁、醇厚绵甜又余味爽净的上品佳酿:

  酒液清澈透亮,泛着极淡的绯色,宛如美人含羞时脸颊悄然飞起的那抹红霞。

  倒一盏轻嗅,清雅的芬芳瞬间俘获心神;浅酌一口,甘润醇厚的滋味温柔包裹舌齿,酒香绵密浓郁,盈满口腔;待那琼浆滑过舌尖,悄然入喉,一股甘甜的花香又徐徐晕散开来,悠长不绝,令人沉醉其中,回味无穷。

  新酒大成,楚凝为其取名——飞霞。

  其后,楚凝又折返寺中,赁下那片宝地,请来花匠,在僧人指点下悉心培育了一片紫斑牡丹花田,只为有朝一日,能让飞霞香飘万里,入得万千百姓家。

  如今,三年窖藏时光悠悠而过。秦家的飞霞酒,劲道已臻醇厚,烈而不燥,清而不淡,正是饮用的绝佳时辰!

  秦家伙计将酒坛从帐中鱼贯搬出,泥封拍开的一刹那——

  浓郁的异香挣脱束缚,瞬间弥漫赛场,勾得众人腹中酒虫齐齐骚动,喉头滚动。

  粗瓷酒盏依次排开,琼浆注入,扬起豆粒大的晶莹酒花,将醉人香气推送得更远、更广。

  沈明川的目光,像是被无形的丝线牵引,怔怔追随着楚凝撩袍阔步走下赛台的身影。她步履端昂神态淡然,唯唇角噙着的一丝浅笑,泄露她心中愉悦。

  想着她方才在台上据理力争、光芒四射的模样,沈明川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一撞,又涩又堵。

  那些关于她的旧事,她酿酒的本事,她的坚守和执着……他竟也如同这万千看客一般,此刻方知。

  她曾在那封放夫书中说,她对沈家之事,所知寥寥。

  他对她,又何尝不是?

  成婚时,他只当她是个需得庇护的孤女,自己给了她妻位,给了她安身之所,已算得尽了诚意,堪对良心。何曾想过,要与她做那两心相交、情投意洽的夫妻?

  那两年多里,他浑然不觉有何不妥,甚至自觉很是省心——不必费神琢磨女儿家的九曲心肠,无需分心照拂岳家琐事。既已无可奈何做了夫妻,他们各自都守着本分,相安无事便好。

  如今,却前所未有的后悔,悔自己那时的糊涂软弱和武断,只当她要求庇护,却未想过她并非攀附的藤蔓、柔弱的蒲柳;一味因仇恨而自苦,不敢叫自己松懈半分,生怕一旦堕入享乐,便要万劫不复;更一厢情愿认定,这桩亲事只是形势所逼迫不得已,未曾想过,无心插柳柳成荫,歧途,亦可抵佳境……

  况且,那当真,便是歧途吗?

  桩桩件件,致今日,心结难解。

  她对他再无一丝和悦面色,她教养长大的稚儿,更是视他若路人……

  正恍惚间,耳边忽地响起一声低低的、带着明显戏谑的嗤笑。

  陆文博凑近沈明川,用折扇虚虚掩唇,眼神瞟着楚凝远去的背影,揶揄道: “啧,沈兄啊,瞧尊夫人这风采气度,于酿酒之道上见解颇丰,处事更是有理有据、进退得宜,今日场中多少须眉男儿也得甘拜下风!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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