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乃秦家酒坊酿师楚凝,周家主高义,愿与秦家共享荣耀,这份‘好意’,我心领了。然在开坛分酒前,我尚有一问,欲当面请教周家主,不知周家主可愿解惑?”
台子下方布置了十来个半人高的大酒缸,用以聚音和扩音,是以楚凝虽并未高声叫喊,在场之人仍听得清清楚楚。
人群中,沈明川不禁心神一紧,他不晓得楚凝要做什么,因何代替那男子上了台,却有个十分坚定的声音在他心底浮现:便是她要将这赛场砸了,他也会站在她身侧,更会全力护她周全。
恰这时,曹盎一行人从酒楼用罢饭出来,拨开熙攘的人群,瞧见沈明川,齐齐向他走来。
沈明川却面色凝重,双目死死盯着台上,浑然分不出眼神给几人。
曹盎刚站稳,便听到楚凝那番话,一时不晓得发生了什么。
陆文博用手肘捅了捅沈明川,凑近打趣:“哟,嫂夫人这是要唱哪出……”
“闭嘴!”沈明川声音沉郁,打断了他。
陆文博脖子一缩,讪讪住了嘴。
台上,周世邦面上笑容僵了一瞬,眼底飞快掠过一丝阴鸷,随即又堆起更热情的笑:“原来是楚娘子!有何疑问,但说无妨!”
台下顿时一片哗然,虽肃州并不限制女子出来做工,酿酒行业自也不例外,然女酿师到底少见,要代表酒坊上台竞酒的就更少见了。是以听到周世邦点破楚凝女子身份,台下百姓间霎时便起了一阵骚乱。
楚凝自来了肃州后,多在酒坊酿酒,并不常出现在人前,但因上回在酒坊行会办的勾酒赛上露过面,且胜了周家拿了头名,是以酒行之人倒也有不少是认识她的。
她心知周世邦先点破她的身份,是存心要台下众人知晓,以防她说出什么要他下不了台的话,也好用妇道人家胡搅蛮缠之类的话抹黑她,摘清自己。
只是,她却也不惧他这点险恶心思。
目光扫过台下,她语声缓缓开口道:“敢问周家主,贵坊这烧春酒,主料所用——究竟是肃州高粱?肃州麦子?还是……”
她刻意顿了顿,目光如炬,直刺周世邦,声音高亢道:“远道而来的江南糯稻呢?!”
这一言,似冷水滴入滚油,台下瞬间炸开了锅!
“输不起,就泼脏水!”
“周家违规?不可能吧!”
“没证据就乱咬人,秦家太下作了!”
“糯稻?那得花多少钱运来?赔本赚吆喝的买卖谁做?”
议论声、质疑声、斥责声,如同沸水般翻腾。非是百姓们一边倒,而是楚凝所言实在匪夷所思……
周世邦见状,心头稍定,强按下心底惊涛,面颊几不可查地抽搐一瞬,咬牙扯出一抹笑意,陡然扬声:“楚娘子此话从何说起?品酒会铁律,参赛酒水主料必须产自肃州!我周家参与赛酒数十载,岂会不知?”
他略顿了顿,心下有了计较,又语速飞快解释:“诸位父老乡亲和辛苦赶赴肃州的酒商们,不错,烧春酒确实用了江南糯稻,但那只是少许锦上添花的配料,为的是博采众长,为肃州酒翻陈出新再辟新境……”
随即深吸一口气,对着四方各揖一礼,摆出一副大义凛然的姿态,朗然道:“糯稻自江南运到肃州,路途迢迢,成本确然不低,然我周氏酒坊在此承诺,烧春酒绝不会比周家旁的招牌酒贵一文钱。
家祖父曾教导我,酒者,百药之长,天之美禄也。是以酿酒一道,固然是生意,更是善举一桩,酒坊于百姓而言,与饭庄、药堂一般重要……”
言罢,他目光扫视全场,掷地有声:“我周家,愿舍利与诸位——共享美酒!”
“好!”台下不明真相的人群,爆发出更热烈的喝彩。
陆文博看到这会儿,心下也大致明了是怎么回事了,问沈明川:“这人倒是狡猾得紧,嫂夫人能行吗?”
沈明川紧抿着唇,一言不发,只双目牢牢锁在楚凝身上。
台上的她,神情平静如水,无喜无怒,周身透出股深不可测的笃定,几乎让他心头发紧——他看不透,她此刻在想什么,亦不知她究竟藏着怎样的后手。
心下不由泛起一丝苦涩的叹惋,他实在不够了解她。
楚凝缓缓抬手,示意众人安静。她虽尚未言语,身上却始终有股镇定自若的气势,似有无形威压,令原本喧嚣的浪潮渐渐平息下去。吵嚷声渐悄,只余无数道探究、惊疑的目光,聚在她一人身上。
她目如寒星,视线缓缓扫过全场,最终眼神定格在强作镇定的周世邦面上,声音清晰而坚定道:“我是不是冤枉了周家主,杜大人与吴会长一查便知。周家粮库有无囤积大量江南糯稻?酒坊弃置的酒糟,主料是肃州的高粱小麦,还是江南糯稻……这些——皆做不得假。”
她这番话说得太过笃定,原本一边倒向着周家的众人,此刻也有少数人迟疑起来,惊疑不定的目光,纷纷投向周世邦,窃窃私语声再次响起。
周世邦见状,心下越发惊惧,当即指着楚凝怒吼道:“一派胡言!你一个无知妇人,休要在这血口喷人!肃州品酒会已有百年之久,谁人不知规则,你拿这等捕风抓影的由头,妄图污蔑我周家,简直是痴人说梦!我且问你,若是查出来我周家清清白白,你又要如何赔罪,才能挽回周家酒的声名?”
他这般激昂愤慨,颇有些受了冤屈怒不可遏的样子,台下众人当即又有些动摇,唯楚凝知晓,他不过是色厉内荏、虚张声势。
周世邦见台下又有人替周家不平,当即趁热打铁,厉声高呼:“杜大人,吴会长!这秦家输了酒,便使出这般下作手段,妄图污了周家的招牌,更要毁了我肃州品酒会的声名,恳求大人为周家做主,将这输不起又满口胡言的狡诈妇人轰下台去!”
这一番反咬,引得台下又喧闹起来。
杜知府与吴会长相视一眼,面色皆沉凝难看,二人心下虽对楚凝这始作俑者不满,却也不好照周世邦所言草率行事:
一来,事关重大,若不听根由便胡乱处置,恐失公允,难以服众;二来,秦家于肃州酒业而言举足轻重,若是连个辩解的机会都不给,未免太不近人情,届时寒了秦家人的心,于酒行亦是损失。
二人心下虽极是不快,却也只能暂且按下怒火,齐齐将目光投向楚凝,欲看她如何收场。
却见楚凝全然未被这凝重气氛所慑,眼皮都未曾抬一下,只嘴角微微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,神情中更无半分惊惶,一副全然成竹在胸的样子。
吴会长眉头紧锁,大步上前,目光锐利审视着楚凝,沉声问道:“楚娘子,兹事体大,敢问你是如何判定出这般结果的?”
楚凝并未立刻作答,只沉默数息,任由无形的压力在空气中弥漫、发酵。
直到周世邦额上汗滴越发密集,她才缓缓开口:“家父年轻时喜好游历,吃过许多地方的酒水。
路经江南时,遇着一家叫做‘稻香坊’的小酒坊,最善做一种叫‘透瓶香’的酒,也叫‘出门醉’或是‘随风倒’,此酒主原料便是糯稻,酿制秘法与烧酒大有不同,做出的酒奇香浓郁,色泽金黄,质地浓稠,最特别的便是清头浓尾,能让饮用之人初尝时先品到醇厚清冽的酒香,渐渐地,酒力发作,饮用之人也逐渐品出后劲来,然此时醉意已浓,也只能醉倒了,故有‘出门醉’和‘随风倒’之名!”
她顿了顿,目光锐利地看向周世邦骤然失血的脸,肃然道:“技艺精湛的酿师,甚至能让酒力在体内蓄积半日方发!要达到此等奇效,江南糯稻与稻香坊秘技,缺一不可!”
话到此,楚凝眼神一沉,眼底带着看透真相的明晰,冷然开口:“作为酿师,我十分‘敬佩’周家主‘偷师学艺’之能,更‘感佩’您不惜血本、千里运粮的‘良苦用心’!尤其是您方才‘绝不涨价’的豪言壮语,更是令我心下感佩。”
话锋一转,楚凝声音陡然拔高:“然而,规矩便是规矩!”
她环视全场,声音掷地有声:“肃州品酒会,为何而设?是为以肃州天华物宝,酿肃州琼浆玉液!我等酿师,承的是肃州水土之恩,纳的是肃州五谷之精,更得酒神无上惠泽,方能酿出真正代表肃州风骨的美酒!”
她的目光最后落在杜知府和吴会长脸上,带着不容置疑的质问:“若有人不惜劳力和成本,以他方之物产,偷他方之技艺……纵然成酒尚可,此酒,便当真能代表肃州之名吗?!
我愿为今日所言一力承担,若查出周家受冤,我愿亲赴周家门前,叩头请罪,并永久自逐于酿酒一行,绝无反悔。”
死寂!
偌大的场地,瞬间鸦雀无声!
杜知府与吴会长脸色骤变,面面相觑,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涛骇浪——楚凝敢堵上营生之道和立身之本,由不得人不信。
只心下到底还有一丝侥幸:要将粮食从南地运来,成本之高非寻常酒坊能够承受,是以,以往从无酒坊如此行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