弄春盏_葛蔓蔓【完结】(71)

  高台之上,酒商们很快便做好抉择。一张张代表着真金白银的商单意向书被投入票箱,被差役捧至台前。

  楚凝心下暗叹:肯主动上台的酒商,想来在台下时心下便已有了意向,只不知这结果究竟如何。

  不待她细思,杜知府已上前拆封,吴会长亲自唱票:

  “飞——霞——七——票。”

  “烧——春——八——票!”

  高亢的声音一字一顿,像一把钝刀,在楚凝心头慢慢锯过。

  随即,尖锐的鞭炮声噼啪炸响,震耳欲聋!那是为胜者鸣响的凯歌!

  杜知府在一片硝烟与哄闹声中朗声宣告: “本届赛酒会魁首——周氏酒坊烧春酒!”

  楚凝眼见赵通的背脊猛地晃了下,她也跟着心头一紧,好在,赵通很快便回过神来,好生坐定,姿态得体。

  楚凝心知,他与她一般,虽最不愿见输酒的结果,却也深知“输酒不输阵”的道理。

  果然,只见赵通迅速随其余酒坊代表一起起身,向周世邦扬声恭贺。虽身形仍旧有些僵,终究是稳住了最后一丝体面。

  楚凝松了口气,心下虽低落,却未有想象中难过,只低低叹息一声,胜负已分,那便是尘埃落定。她压下心头酸涩,目光再次转向高台,静待那最后的重头戏——魁首荐酒。

  在震耳欲聋的喝彩与喧嚣的鼓乐声中,周世邦终于站起身来。他理了理衣摆,迈着八字步,志得意满登上高台,去享受那独属头名酒坊的无上荣耀。

  周世邦立在一坛巨大的周记酒坛旁,一手撑着坛壁,阔大的面皮上堆砌着看似谦逊的笑容。他清了清嗓子,挺胸叠肚,声音洪亮如钟,震得周遭空气都似颤了颤,语气中满是难掩的得意与张扬:

  “承蒙各位父老乡亲抬爱,周家酒坊得此殊荣,诚惶诚恐!

  肃州乃天赐酿酒圣地,既有得天独厚之物产,又有独具一格之好泉,所谓一方水土出一方酒,肃州酒闻名遐迩,芳名远播,肃州更是酒坊遍地,酒铺林立,这一切,既要仰赖肃州之高天厚土,更离不得各位同行……”

  很快,周世邦说到了自家的烧春酒:“清头浓尾”、“香气馥郁”、“后劲十足”、“回味无穷”……一连串溢美之词从他口中倾泻而出,如同演练过千百遍般流畅。

  随着周世邦滔滔不绝,台下的楚凝却无端端怔了好一会儿,只觉似有什么很紧要的东西,在她脑中划过——太快,太急,她一时未能抓住。

  随着周世邦越说越多,楚凝的眉头也越拧越紧:这些词……为何如此耳熟?

  似曾相识的感觉,让她坐立不安,偏那源头就在意识边缘飘荡,无论如何也抓不住。

  周遭的喧嚣与喝彩声不断,楚凝却浑然不觉,如同入定一般,陷入自己的小世界。

  她一动不动,唯紧抿的唇线和微微起伏的胸膛,泄露着内心的惊涛骇浪。

  不远处的沈明川,目光死死锁住楚凝——他竟似能感受到,此刻的她,并非简单的失落与悲伤,而是被一股巨大的力量,骤然拖入了无形的漩涡间。

  如同被困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浓雾之中,正焦灼地左冲右突,苦苦寻求一个出口。

  那份无声的挣扎感,隔着许多人,竟让他感同身受,也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,掌心微微沁出了冷汗。

  他极想上前助她一臂之力,却浑不知从何下手,只得生生忍着,虽素日里并不信鬼神,这会儿却在心下暗盼苍天有灵,叫楚凝快些想到破局之法……

  终于,周世邦结束了长篇大论,意气风发地大手一挥,示意伙计开坛分酒,要让众人共享这“魁首”荣光。

  片刻后,一只盛着烧春酒的杯盏,递到了楚凝手中。浓烈却不失清雅的酒香,霸道地钻入鼻尖,瞬间盖过了周遭所有的气息。

  楚凝闭上眼,深深吸气,任由那独特香气滑过鼻腔,沉入喉管,徐徐地游离着,飘荡在胸腹间氤氲弥漫。

  轻灵、甘冽、馥郁悠长……

  这味道……

  她浅浅啜下一口。

  “嗡——!”

  入口的酒液如同一枚引信,瞬间点燃了蛰伏已久的记忆——好似尘封已久的厚重城门,忽而被一股巨力,狠狠撞开。

  电光石火间,无数碎片在她脑海中轰然拼合——泛黄发脆的纸页,那本父亲年轻时游历四方留下的厚厚札记!

  父亲与母亲成亲后,好容易寻得短暂闲暇出游散心,特意去了气候宜人的江南。因母亲那时身子已不大爽利,二人在一处水乡小镇落脚休养。在那里,父亲遇到了令他惊艳的独特佳酿——透瓶香!

  因母亲需要静养,他们在那小镇盘桓了月余。父亲一面悉心照料母亲,一面按捺不住对透瓶香的好奇与痴迷,只趁母亲安歇间隙,日日往老酿师的酒坊去请教,帮着劈柴、挑水、清扫、翻糟、守灶,凡脏活累活,皆抢在前头去做。一片诚心终是打动了老人,将酿造之法告知了他。

  好酒成痴的父亲再三保证,方子绝不外传,自家酒坊也绝不依样酿造。

  那次游历归来后,母亲的身子非但未见好转,反而每况愈下。父亲心忧如焚,再无心也无力去整理、完善那些多年游历得来的珍贵记录,更将那本承载着短暂甜蜜与苦涩的札记,随手撇在书房角落。

  懵懂无知时,楚凝还曾胡乱翻看过。

  再后来,母亲和父亲相继离世……她整理父亲遗物时,在满是灰尘的角落再次发现了它,有一晚喝得酩酊大醉时,再次打开了札记——

  醉眼昏花间,那些文字和故事像隔着一层厚重的水雾,在她脑海里留下些模糊而飘渺的影子——父亲对那酒的赞叹,那位沉默寡言、手艺精湛的江南老匠人,父亲为求教而付出的耐心与诚意……

  酒醒之后,这段记忆便被更深沉的悲痛掩埋,如同从未存在过。

  她本是不记得的!

  今日,却被一盏烧春激得全然忆了起来——初闻似幽兰清香,入口如春泉爽滑,落喉醇厚饱满,入腹暖意绵长,后劲沛然却不闷不浊,堪称馥郁悠长,回味无穷。

  “此酒看似温柔似水,实则柔中蕴刚,婉转千回,实乃酒中隐逸君子!”

  父亲的文字跃然眼前。

  周家的烧春……周世邦脱口而出的那些话……与父亲札记所记的内容,足足像了六七成。

  在场众人已纷纷饮下了烧春酒,赞叹声不绝于耳。

  吴会长再次上台,依着旧例,勉励各家酒坊莫要气馁,好生磨砺技艺,待三年后再战。

  话音方落,便见周世邦突然对着秦家酒帐方向,夸张地躬身一礼,神情肃正,声音洪亮得近乎刺耳道:“赵通兄弟可在?今日你我两家仅一票之差,周家侥幸胜出,实属运道使然!愚兄深知秦家飞霞酒亦是上品中的上品,岂能因一票之差而令明珠蒙尘?”

  楚凝心头一跳,不安涌上心头。不合常理的“大度”背后,往往藏着更深的算计。

  不待她细想,周世邦已然走向高台正中,对着杜知府与吴会长,乃至满场乡亲,拱手高呼,语气激昂:

  “恳请杜大人、吴会长,以及在场的各位父老乡亲允准,在我接匾之前,由赵通兄弟上台荐秦家飞霞酒,并分酒与诸位同欢!与我周家——共享荣耀!”

  说罢,他一张胖脸笑得双眼眯成一条线,又振臂高呼道,“无论哪家的酒胜出,胜的都是咱们肃州酒!”

  台下早已安排好的周家伙计见状,立刻心领神会,齐声应和,声浪整齐划一:“肃州酒!肃州酒!”人群瞬间被这般激昂热血煽动,狂热的呼喊席卷全场。

  一时人声如沸,周世邦满意地扫视着这片由他掀起的声浪,目光如钩,越过攒动的人头,死死锁住秦家酒帐的方向,声音再次拔高,透着股不容拒绝的“热情”与“诚意”:“赵通兄弟便莫要推辞了!快请上台吧!”

  秦家酒帐内,赵通双拳攥得指节发白,又羞又怒。

  周世邦这算盘打得可谓震天响,要秦家酒坊出酒,慷他人之慨借花献佛,同贺周家夺得头筹,既显得周家气度宽宏,更能让秦家成为周家登顶的陪衬。

  众目睽睽,他若推脱不去,便是小家子气,输酒又输人。

  赵通深吸一口气,强压下胸中翻腾怒火,正要起身——一只纤瘦的手按住了他的肩膀。

  楚凝不知何时已立于他身侧,俯身凑近,语速极快却字字清晰地在他耳边低语几句。

  赵通身形猛地一僵,不可置信地抬头,眼底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亮:“果真?!”

  楚凝目光灼灼,掌心在他肩上重重一按,声音虽轻,却字字有力:“表兄安心。那牌匾,我定亲手为秦家夺回!”

  第四十五章 直揭真相

  赵通似瞬间被注入了精气神,虽心底仍有一丝疑虑,却已是信了楚凝八九分,当即激动地重重点头:“有劳醴儿表妹!”

  楚凝微微颔首,随即站起身来。在无数道惊疑、好奇、审视的目光注视下,一步步沉稳地踏上高台。站定后,她对着台上杜知府、吴会长一众人从容一礼,不待众人惊疑发问,她已开了口,声音清越如碎玉投珠,穿透尚未平息的喧嚣,清晰地送入在场每一个人耳中: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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