学足一年多,紫玉才入了行。她本就好酒,又有唱曲行令的功底,索性彻底改作男儿装扮,专做女眷生意。
从前女儿装束时,她已是清秀佳人;如今换上男装,有武旦练就的挺拔身段与利落气度,眉眼一扬,竟比寻常男子更添几分风流俊俏。再加她嘴甜活络、会说爱笑,不多时便在一众富贵夫人与深闺小娘子间混得风生水起,往来皆是体面人,所得赏钱也颇为丰厚。
后来,二人交往渐多,楚凝才知她这般拼命立身,全因早早丧父,家中有久病孱弱的母亲、尚未及笄的小妹与年幼的弟弟,一家生计,全系在她一人肩上。
这回,她铆足了劲头打败数位男酒侍,才夺得这评判席位,原是想借此再提一提身价,扬一扬名,往后吃酒宴饮时请她的人越多,她赚的也就越多。
这般难得的机会,她绝不会大意,定是出了什么事!
楚凝惊疑不定,指甲在掌心掐出深深的印子,既为紫玉忧心,又生怕这是哪家酒坊从中作梗,妄图影响赛酒结果。
忧思间,只听喧闹之声越来越大,潮水般飞速涨起。
过了一盏茶的时间,杜知府再次现身,面沉如水肃声道,“照常鸣锣开赛,今日若遇平票,本官自会主持公道,再行商议裁定。”
吴会长随后也走上高台,目光凌厉,扫过全场:“今日赛制依旧——
其一,酒名皆贴于盏底密封,评判盲品,不知酒家,不徇私情,只论酒质;
其二,一酒一评,以清、香、醇、厚、冽五品定高下,五者皆优者为胜;
其三,不得中途换酒,不得偷加香料、药果提香增味,不得买通评判、暗记酒盏暗号,无论以何手段作假,一经查出,逐出赛会,十年不许再入。
全场静候,不许喧哗扰评,违者即刻逐出!开赛!”
楚凝眼见已不可能等来紫玉,藏于袖中的手紧紧攥起,沉沉叹口气:紫玉若在,以其品鉴之能和公正之心,飞霞酒独特之处定能被发扬光大,胜算少说能添上两成。
这一票缺席,局势便如迷雾笼罩,凶吉难料,也唯有走一步看一步了。
随着屏风被缓缓撤去,评判席瞬间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。原本喧闹的人群,霎时间安静下来,无一不翘首望着台上情形。
长案之上,每位评判身前都有五盏酒液一字排开,酒液在日头下折射出迷离光晕,色泽深浅不一。
主座上的郁老率先伸手端起一盏,先是凑近鼻端,深吸一口气,白须微微颤动,似是在捕捉那无形的香;随后仰头抿入一口,酒液在舌尖打了个转,他双目骤然紧闭,喉结缓缓滚动,又似是在细细拆解那酒中藏着的百般滋味。
这一口入喉,郁老眉头紧锁,似是困惑,又似是惊叹。他并未急着饮下一杯,而是端起手边的清茶,含漱良久,洗去上一盏酒的余味,随后又立即执笔记录下方才所感。
随后,才开始品评下一盏酒,如此反复——这一场品鉴,于外行而言枯燥而漫长,于肃州人而言,却十分惊心动魄。
只见评判们每一盏酒入喉,都伴随着台下数千道目光的死死紧随。
评判们的眉头时而舒展,时而紧锁,反复多次,每一次细微的表情变化,都引得台下看客的心跟着忽上忽下,紧张得大气都不敢出。
终于,五位评判皆已落笔,那几方决定生死的宣纸,被差役呈上。杜知府与吴会长低声交换了几句意见,随即开始唱票,吴会长上前,逐一翻转酒杯,撕开盏底那道决定命运的红纸。
“第一盏,编号丙,盏底书‘周’字,周家烧春酒!”
“第二盏,编号甲,盏底书‘秦’字,秦家飞霞酒!”
“第三盏,编号乙,盏底书‘万’字,万家月魄酒……”
每公布一个名字,人群中便爆发出一阵低哗,好似浪涛拍岸,一浪高过一浪……只待票数唱完再行统计,魁首归属便要揭开。
楚凝立于酒台之下,心跳如擂鼓,目光不由盯着前方的赵通。
他端坐于客席上,虽未回头,楚凝却能察觉到他背脊虽挺得笔直,却透着一股子僵直。那是人在极度紧张时,强行镇压身体的本能反应。好在,他虽不平静,却始终目光直视前方,并未表现出丝毫慌乱游移。
楚凝的心弦稍稍松弛了一些,事已至此,唯有尽人事,听天命。她深吸一口气,将目光重新投回那正在紧张统计票数的案头,静待即将落下的终局之判。
人群深处,沈明川远远看着这一幕。见她全副心思都系在那男子身上,目光连分毫都未曾偏转,不觉握紧了拳,心中气闷难当。
他二人究竟是何关系?不会只是友人,或酒坊内做事的搭档,否则他如何可唤她乳名?那么,是兄妹,抑或……情郎?
念头一冒头,他便狠狠咬了下自己舌尖,试图压下这等胡思乱想……
锐痛之下,再次想起,自己与楚凝如今仍有一纸婚书作缚,便是那男子真要后来者居上,律法又如何容得他?!
这般一想,心下稍安,仿佛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。可那股子火烧火燎的难受劲儿,却怎么也压不下去,烧得他五脏六腑都隐隐作痛。
唯有生生咬紧牙关,将满腹的酸涩与焦灼强行咽下,任由其在腹中翻江倒海。
未几,锣声又响,有差役上前,收走各评判手中记录的排次结果。
楚凝只觉自己有些喘不过气来,不觉挺直了背脊,吁一口长气,闭了闭眼,等着结果公布。
吴会长终于自桌案抬起头来,手中拿着纸卷,面上未见半分喜色,反倒蹙起了眉头,目光在秦家与周家的方向游移片刻,似有万般为难。
全场死寂,落针可闻。
他清了清嗓子,语气沉滞:“本次头名……秦家酒坊的飞霞酒……”
楚凝心瞬间提到嗓子眼,欣喜尚未涌上喉头,下一刻,杜知府那冷硬的声音紧随其后,如惊雷般炸响——
“与周氏酒坊的烧春酒,平票!”
此言一出,赛台下瞬间炸开了锅!
“平票?竟然平票?”
“百年赛会,何曾有过这等奇景?”
嗡鸣议论声如沸水般翻滚,瞬间淹没了方才的静肃。台上四位评判也慌忙凑在一起,神色各异,急切商议,皆面露难色,显然这从未有过的局面令他们也不知所措。
楚凝才要落下的心,再一次被高高吊起,悬在了半空。
第四十四章 峰回路转
“哐——!!”
良久,那些悄声议论终被一声激烈而悠长的铜锣声震碎。评判们终于达成共识,吴会长大步跨上高台,这一回,他眉目舒展,目光如炬,扫视全场,朗声宣布:
“酒之一道,虽讲究色香味格,然究其根本,唯有售出、入得百姓口腹,方显其价值!今因头名平票,特加赛一轮!请今日在场的各地酒商上台,当场以销路定高下!得票多者,即为魁首!”
话音落下,全场哗然。
如此一来,便是要当场以商单做投票——这既是转机,也是更为残酷的较量。
楚凝心下洞明:这般声势浩大的赛酒,比的不止是酿师酿术的高低,更有对市井民情与喜好的洞悉,能否酿出深得人心、风行坊间的佳酿。
纵然是登峰造极的好酒,若曲高和寡,反倒不及雅俗共赏、能入寻常百姓家的醇和实在之味。
这也是评判不选高官富绅,反倒要请在肃州酒业浸淫多年、深谙行市的各方行家坐镇的缘由。
于生意而言,最硬、最真的道理,不在虚名,更在真金白银。唯有掏出兜里的银钱落下实锤,才是最坚定的投票——卖得好,方为真好酒。
不多时,人群中陆续走出数位酒商,纷纷上了台自报家门,随即站在一旁等候杜知府发话:酒商购销立约,本是待明日头名揭晓、尘埃落定后方会商议的事,如今却因这场变故被迫提前。
在场的酒商多是成了精的人物,求的是个稳妥,见这头名之争陷入胶着,谁也不愿在此时此刻仓促拍板,做那有风险的决定。
是以,虽有少数人上前,但大半仍稳坐泰山,并未轻举妄动。
待到再无人上台,差役点数一番,一共十五位酒商。
楚凝细细分辨一番,见其中恰有五位是秦家的老主顾,五位是周家的老客,剩余五家则是新来的酒商,自己并不认得。
楚凝指尖微微颤抖,若是要酒商来评选,她倒是不怵,三年前因秦春醪那场变故,几个酒商被周家抢走,这两年,赵通已经又寻到了新的合作酒商,这一项上,秦家和周家算得不相上下。
然而,她心下仍不由发紧,先是紫玉离奇缺席,再有这史无前例的酒商加评……她只怕,这是旁人早就定好的连环计。
一种不祥的预感如铅块般沉沉压下,堵得楚凝胸口发闷。她强压下翻涌的心绪,右手狠狠掐住虎口,指尖陷入皮肉,借刺痛迫使自己冷静下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