弄春盏_葛蔓蔓【完结】(69)

  若他回望过去,有时还能看到她那强行压抑、却仍旧不安跳跃着的欢喜微光。

  而如今……

  眼前的她,早褪尽曾经大周贵女推崇的婉约柔美之风——眉宇舒朗开阔,再无愁郁之色,望向他时,目光似寒芒透过冰层,再折射不出温柔月波,有的只是能吹皱人心湖的萧瑟寒风,和令人望而却步的晶莹寒霜。

  沈明川此生,从未如此刻一般,在一个人的眼神下如芒在背,忐忑不宁。

  他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,“我……”

  “哐——!!!”

  一阵震耳欲聋、宣告赛酒即将开始的激烈锣声,骤然炸响!将他未尽的话彻底吞没。

  赵通虽被沈明川方才威势所摄,却仍坚定站在楚凝身侧,抓住锣声间隙,沉声催促,“赛酒要开始了!请郎君速速离开!”

  楚凝看一眼沈明川,淡声道,“告辞。”说罢,转身便走,衣袂翻飞,再无余话。

  沈明川心头大急,凭着本能,猛地伸出手,一把攥住了楚凝纤细的手腕,死死扣在掌中!

  他脑中一片混乱,那个盘旋已久、如毒蛇啃噬般的疑问竟在慌乱中脱口而出,声音惶急而破碎:“他……他为何叫你……醴儿?!

  楚凝脚步一顿,被他紧握的手腕处传来清晰的痛感。

  她缓缓转过头,迎上他惶急失措的双眼,哂然一笑,淡声解释道,“我母亲怀我时,嗜食甜酒酿,故为我取乳名——‘醴儿’。”

  她一字一顿,清晰无比,“大人,现在,可以松开你的手了吗?

  沈明川面上一僵,急急撒手:醴儿……是这个“醴”字?!

  他竟丝毫不知。

  她未曾同他提过。兴许该说,是他从未关心过。

  眼见楚凝与赵通的身影已在人群中渐行渐远,沈明川再不敢有丝毫迟疑,疾步追了上去。

  今日所见的楚凝,是他从未见过的模样。

  本该感到陌生的,不晓得为何,他竟觉不出丝毫违和,反生出一种近乎贪婪的渴望——只不愿错过她哪怕一丝一毫的神态与模样,仿佛要将这全新的她,一笔一划镌刻进心底深处。

  初见那一瞬脑中的震撼轰鸣渐渐沉淀,他心中除了一抹挥之不去的惶惑,更有一股隐秘而剧烈的狂喜!

  他找到她了,遇到她了!

  她好端端的,甚至……还有孕了、诞下了他们的孩子!

  他从未敢想,命运竟会这般优待他。

  那孩子已那般大了,活泼康健,聪慧过人。她究竟是什么时候有的身孕?是那晚吃了酒,意乱情迷与他行房时有的?还是……更早之前便有了?她离开沈府时,是否已知晓自己腹中有了这孩子?

  一念及此,心头似被一股莫名的力牵拉着,一扯一扯地疼。若是早已知晓,她究竟是何等寒心,才宁愿怀着身孕也要决然离去,再不回头看他一眼?

  又想到那孩子,那个叫晨哥儿的小家伙,那样聪颖健壮,满心满眼都是楚凝,虽对他不甚和悦,甚至带着敌意与嫌弃,可那又如何?他又有何立场去怪那孩子半分?

  他这做父亲的,未曾付出过一滴心血,甚至……连他的存在都不知……前日分明已遇到了,他听着他那些童言稚语,为之牵动心神,却不知那是他的亲骨肉?

  他错过了他呱呱坠地的初啼,错过了他牙牙学语的稚嫩,错过了他蹒跚学步的摇晃……这些年,楚凝独自一人怀胎生子,生他养他,其间又是何等艰辛不易?

  那些他未曾参与的日日夜夜,那些点滴经过,他一无所知,只像个迟到的看客,被隔绝在她母子俩的生命之外。

  悲与喜,如同两股汹涌的暗流,在他心底激烈地冲撞、撕扯、交融。

  他时而如踏云端般欢喜若狂,能与楚凝在肃州重逢、又有了这小儿,实是上苍恩赐;时而又似深陷泥沼般沉重,愧疚与自责没顶而过,压得他抬不起头,只得脚步虚浮地随着涌动的人潮,麻木地移向那喧嚣的赛酒场。

  这赛酒环节,乃是品酒会最为紧要的盛事,不仅牵动全城目光,更引得许多外地酒商和酒客们蜂拥而来。

  沈明川自也听闻过肃州酒盛名,知晓此地之所以能办盛大的赛酒会,其一是因肃州自古有好酒之风,更以酒为第一大产业和课税之重头,在官府支持下,肃州酒业兴盛,不仅酒坊、酒肆、酒楼沿街连片,操酿造业的酿师更是数不胜数,是以年年佳酿迭出,名传四方。

  此外,肃州酒更有得天独厚之处:此地地势天成,山川环抱,水土清和,田畴五谷丰饶,山间花果繁茂,皆为酿酒之上好原料,更有一眼独一无二的甘泉,名唤“太白泉”,乃酿酒之绝品。

  而这泉水与肃州酒的缘分,还得从一百多年前秦家酒坊的一场意外说起。

  传闻那年肃州大旱,赤地千里,粮食歉收,百姓果腹尚且不足,自无法大量酿酒,盛大的品酒会只能作罢。

  然而,为了不让肃州的酿酒香火断绝,当时的知府在府衙内办了一场小型的赛酒会,广邀懂酒的雅士高人,令各家酒坊各送一坛好酒参评。

  秦家派去送酒的小厮半道上发生意外跌了一跤,洒了半坛子酒,无可奈何之下,他只好在路过太白泉时灌了半坛泉水进去充数。

  到底年景艰难,酒味淡些可以谅解,若是阳奉阴违,官府要一坛却只送半坛,便要得罪了知府大人,更要惹其他酒坊耻笑。

  谁料,那坛掺了泉水的酒一路颠簸送至府衙,到了评选之日,开坛瞬间酒香四溢,竟引得众评委齐声喝彩,称其“香甜醇厚,烈而不燥,爽而不淡,回味悠长”,竟一举夺得当年的魁首。

  “肃州第一酒”的牌匾敲锣打鼓送来时,那小厮这才知晓闯了“大祸”,胆战心惊地将实情和盘托出。

  那位秦家先祖是个刚直性子,知晓此事后,将牌匾送还府衙,更向知府禀明实情,将太白泉乃酿酒佳泉的秘密公之于众。

  自此,肃州酒皆以太白泉入酒,肃州酒香冽醇厚之名,也因此传遍天下。

  楚凝与赵通赶到时,秦家酒坊的伙计正待上场注酒。

  楚凝上前,指尖飞快地拂过酒坛、量器、酒盏,眼神锐利,确认万无一失,才几不可察地吁出一口气,退至秦家酒帐前,拉过一张条凳坐下,脊背挺得笔直,目光紧锁赛场。

  赛场中央,一面巨大屏风,严严实实地隔开评判视线。

  屏风前,一张长案横陈,案上一般模样的白瓷酒盏整整齐齐列队,宛如等待检阅的士兵。

  各家酒坊的伙计依次上前,在官衙差役和酒行之人监督下,给早已贴好编号、盏底标注了自家酒坊名字的酒盏注酒。

  因提前数日已在行会内经过一轮粗选,如今上场比赛的只剩五家酒坊,而评判也恰好有五位。

  五位评判面前各有五盏酒,注酒的过程十分迅捷。注酒完毕,盏底被依次密封起来。

  不多时,屏风被差役撤下,铺着猩红绸布的案桌展露人前,在日头下泛着夺目的红光。

  杜知府阔步走出,对各参赛酒坊慷慨激昂勉励一番,又告诫在场之人不可喧哗打闹生事,才请出评判及各酒坊代表人。

  待众人落座,楚凝和百姓们才惊觉——评判席上竟空了一位,是本该坐末位的酒侍紫玉娘子。

  五位评判中,两位是酒行的老人:副会长金玉龙、执事李明达;一位是肃州最大的酒商代表陈琦;另一位则是已白发苍苍、身形佝偻,曾被镇北大将军楼镇霆奉为上宾的老酿师郁老。

  原定的第五位,本是在斜峪岭修道、被人唤作“老酒仙”的老道灵智散人,因他今年云游在外,酒行这才破例推举了新人紫玉娘子。

  紫玉因在品酒一道上功夫不俗而声名在外,肃州一旦出了新酒,若能得了她夸扬,便能大卖特卖,而酿师们改良技术时,也会请她提供意见,虽无另几位德高望重,在酒客间确是颇有盛名,此次更是过五关斩六将,才得以入选。

  照理说,她头回参与此等盛会,又是好不容易得来的机会,断不会这般托大迟到,要众人等她?

  楚凝心下不安顿生。

  她是两年前结识的紫玉,那日她去酒楼寻表兄,遇着一身男装的紫玉,正在给几位外地来的富商夫人们荐她的半酣酒,所言竟字字都说中她心中所想。她心下好奇,又瞧出她是女子,遂攀谈了几句。

  才知她曾是戏班武旦,后来因病坏了嗓子才改了行。先是在酒坊做工,嫌银钱少又去酒楼做女招待,又因容貌生得太过俊俏常遭无赖纠缠,最终被酒楼辞退。

  一怒之下,她留足家人日用,掏空身上所有积蓄拜了位师父,打算入行做酒侍。

  酒侍在肃州十分常见,不过以男子居多,而真正厉害的酒侍,非执壶斟酒之仆,更非献艺取乐之酒伶,而是集掌酒、识酒、品酒、配酒、司酒礼之能为一身的行家。

  最基本一项,需得深谙肃州诸酒品性,辨清浊、别新陈、分浓淡、识优劣;其次,需能依宴饮礼数、宾客身份、菜肴滋味,选配相宜佳酿;再者,要精通开坛、醒酒、控温、斟盏之礼仪,令每一味酒都呈出最佳风味;最后,还得会观言察色,言语得体,进退有度,可唱曲行令、调节气氛,使整场宴饮风雅有序、和乐融融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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