说着,举着小拳头同沈明川碰了下拳,蹬蹬蹬跑走了。
眼见晨哥儿走远,沈明川正要开口,便听楚凝道,“那位华大夫,可还在曹家?”
沈明川顿了下,想她应是要替秦酣求医,忙道,“在的,若是你想叫他帮舅舅看诊,我明日便带他过来。”
楚凝思量了下,点点头,客气道,“劳烦了。”
沈明川见她这般客套,心下一滞,忙道,“不客气,我早该想到的。不知舅舅生的什么病?有多久了?”
楚凝不欲同他多说,听他一口一个舅舅更是别扭,只随口应了句,“有一阵子了,不劳沈郎君忧心。”
沈明川知她不愿同他闲话,暗自懊恼几息,忙敛下心中思绪道,“我还有一事告知你,晨哥儿读书的致和学堂,可是一位姓宋的先生办的?”
楚凝应道,“正是。”
沈明川顿了下,快声道,“那你可晓得,那位先生善机括?如今朝廷正是用人之际,在各州招技工,宋先生如今被衙门看中,不日便要离了肃州入工部做官了。这学堂,自是要关门了。”
楚凝眼底暗了下,料此事是他有意为之,只宋先生对晨哥儿极好,若他能得更好的前程,她自也为之高兴,遂很快又道,“果真?这可真是桩好事,事情定下了?若是定下了,我叫人备贺礼。”
“你便不担心晨哥儿?”沈明川讶异道。
“已然如此,担心什么?比致和学堂远一些,有一家明智学馆,是位老举人办的,听闻也不差。”
楚凝自顾自说着话,心下明镜一般,他这般辗转盘算,不就是为了亲自替晨哥儿开蒙,心下虽已然打定主意应下他了,话到嘴边,却偏是不肯亲口应承,更不知怎的,反倒说出了违心的反话。
沈明川闻言,只当她仍旧不肯,心底顿时有些闷闷不乐,暗自腹诽:旁人再好,还能好得过他去?
面上却一本正经凝眉肃容道,“好不好的……我还是亲自去看看更放心。阿凝安心,此事交给我便是。”
说罢,唯恐楚凝又要反对,忙换了话头,问楚凝,“赵郎君,如今可是在兴云县?”
楚凝一怔,未料到他会问到赵通,却仍点头应了一声,“是。”待要追问,却听晨哥儿清脆的童音朝着二人的方向喊了声,“阿娘!”
她心知晨哥儿是想唤沈明川去陪他玩儿,却不知如何称呼,这才改唤她,心下好笑,忙快声问,“你如何知晓的?”
沈明川心下犹疑不定,可要把那书信直接给楚凝看,又恐她疑他居心不良,竟暗中去查赵通。只事情已然发生,他也不好再隐瞒,便只应道,“我的人,无意间查到些他的旧事,明日……我与你细说。”
说完,不待楚凝应声,便快步去寻已等得焦急的晨哥儿。
楚凝见他就这般走远,心下疑虑顿生,又有些烦乱不安:无意间?世上当真有这般凑巧的事?
她不知他如此行事是何用意,一时间心神不定,好在没一会儿,便听到晨哥儿咯咯咯的笑声。
抬眼看去,只见原在草地上捉蝴蝶的晨哥儿,这会儿正骑在沈明川背上,一面笑,一面呼喝不停,“驾驾驾”,两手紧紧握着沈明川的耳朵。
沈明川的银白色衣袍袍摆被他卷起来掖在腰间,露出里头的黑色合裆裤,他塌着腰绕着草地快速膝行,父子二人笑个不停,笑声洒了满园子。
楚凝眨了眨眼睛,压下眸底酸涩,怔怔看了许久:以父为马之事,自古便有,却多在内室中。晨哥儿许是那日存了气,今日才起了些促狭心思,有意要在园子里玩儿,沈明川竟也甘愿俯身成全。
早知今日,当初又何必……
父子俩的笑声引来秦玉文和李子恒,二人也跟着站在廊下看,眼见父子二人玩得欢畅,不禁互视一眼,又不约而同看向楚凝。
楚凝垂眉敛目,面上一丝神情也无。
沈明川也只当不知被围观,玩到父子二人都出了一身的汗,才被楚凝喊了停。
因着一通折腾,沈明川的衣裳污了,楚凝叫秦忠领着他去换了身秦酣的衣裳,恰到用饭时候,不好赶客,又不得不请他留下用饭。
日暮时分,沈明川才离了秦家,晨哥儿虽仍不肯喊他阿爹,却不介意他做他的大玩伴。
他出门时,晨哥儿还亲自送到了门口。
沈明川蹲下身,温声与他道别。走出数步,终究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——只见那小人儿拱着圆滚滚的小身子,正笨拙地自己爬过门槛。
楚凝静立在照壁之下,垂眸望着孩子。黄昏余晖漫洒,为她周身镀上一层柔和而温暖的金芒。
他最后深深望了一眼那扇乌木大门,心头已然明朗:楚凝虽口上强硬,却并未一口拒绝他为孩子开蒙,此事已然成了七八分。
一念至此,心底也像被那落日余晖裹住,鼓蓬蓬,暖融融。
楚凝立在门内,遥遥望着沈明川登车离去,心头悄然浮起一丝怅惋,是因他终究未与她言明赵通一事而不安,还是……为自己不得不与他妥协,她一时竟分辨不清。
第六十二章 无乌之屋
次日,沈明川带着华大夫再次上了秦家的门,给秦酣诊治。
华大夫本还十分不悦一大早将他唤醒,一听说要去秦家,想到那些佳酿,也就匆忙起身梳洗了。
秦玉君去了酒肆,秦玉文和楚凝招呼着华大夫和沈明川入座,闲谈几句便把人带去了秦酣的寝屋。
秦酣躺在榻上,虽未睡,却闭了眼睛,听到陌生的脚步声,忙背身抹去面上老泪,撑着手臂坐了起来。
望见一个须发花白却精神矍铄的老者,一时怔了下,楚凝忙介绍道,“舅舅,这位是华大夫,难得来肃州,我请来替您瞧瞧您的身子。”
秦酣未应声,反倒看向沈明川,瞪了一眼,“你又来做什么?”
沈明川支吾道,“舅舅……”
秦酣越发恼怒,高声道,“莫叫我舅舅!”
沈明川生怕激得他越发动气,忙退后一步不再说话,推了下华大夫,叫他上前瞧病。
华大夫捋了捋胡子,在秦酣面上粗粗一扫,蹙眉摇头道,“肝气横逆,阳气上亢,秦老弟还是莫再动怒了,否则便是华佗再世也医不好你。”
楚凝闻声听音,忙道,“您的意思是,我舅舅可以治好?”
华大夫呵呵一笑,“这我可不敢保证,医者医病难医心。”
楚凝一滞,确如华大夫所言,秦酣的身子多因郁结难解又时常大动肝火,才总不得痊愈,时日长了,牵一发而动全身,毛病越来越多,也就越难治愈。
秦酣闻言,头也未抬,倒似与己无关一般。
华大夫见状,叹道,“你们都出去吧,我同秦老弟好好聊聊。”
楚凝看一眼华大夫,点点头,拉着秦玉文出了屋子,沈明川跟在二人身后,带上了门。
门一关,华大夫便不客气地坐在了床沿上,装模作样叹一口气,“唉,儿女都是债……”
趁秦酣凝神听他说话的间隙,伸手便去给他搭脉,未几,笑道,“也是你身子底子打得好,好在秦家富庶,能买得起好药材。”
秦酣原还愣怔着,一听这话,眼神闪了下,他同妹妹秦眠是双胎,生下来便很是孱弱,为此家里专门从京城请了个善做药膳的嬷嬷,给兄妹俩调养身子,他的身子养得六七分好,妹妹却因根基太差,便是悉心调养过,仍比旁人羸弱许多,以致早早便故去了。
这老大夫竟果真有些本事,外甥女想必费了些心思才将他请了来,他心下一暖,随即又苦笑起来,他心中纾结难解,便是有良医又能如何?
这副身子,便是好起来能再拼十年,也仍是后继无人。
他想到伤心处,精神越发萎靡。
华大夫自是有所察,当即笑眯眯睨秦酣一眼,道,“要想有个承家业的,其实……也可再生一个。”
秦酣一时怔住,许久,才自嘲叹道,“怎可能呢?老兄莫要拿我玩笑了。”
他本就不重女色,加之身子不够康健,又身负家主之责日日忧思忙碌,后宅便始终只有妻子一人,生得一儿二女,还是几年才得一个,如今已然年过不惑,又病歪歪的,怎可能再生一个?
华大夫见他虽不肯相信,却怔愣好一会儿,心下暗道:竟被沈明川说中了!
他来时,沈明川便与他讲了秦春醪之事,更告知他:秦酣如今最大夙愿便是秦家承嗣之人,若想叫他打起精神瞧病,不妨先拿孩子之事哄他一哄。自然,若是真能调理好,更是幸事。
他当时便训了沈明川一通,子嗣之事,怎可拿来玩笑,心下却也同意了三分。不过,如今看来,此人尚未到病入膏肓的境地,说不得真能调理好,便也无需他一把年岁还要撒谎哄人。
这般一想,面上越发笑道,“怎就不可能了?你这人肝气过旺,而肝肾同源,日久便累及肾精,渐至亏虚,这才子嗣不丰,虽已成痼疾,却也并非毫无办法。只要你肯遵医嘱吃药,再舒开情志,勤加锻炼,好生调养着,待到肝肾强健、精血旺盛时,子嗣自然就来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