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酣闻言已顾不得窘迫,怔怔望向华大夫,满脸喜忧交加——他这一生,为了秦家酒坊呕心沥血,若是传承断在他身上,九泉下他如何有面目见先祖?
只要能叫他再多活几年,重新培养个才干卓绝的嗣子,他便再无他求。
犹自思索间,却见华大夫叹了口气,“不过啊,你这身子如今被你糟蹋得实在破败,面红目赤,胸胁胀闷,头晕心悸,食欲不振,倦怠乏力,此乃肝阳生发太过,又思虑过度久结不解之故……”
秦酣被他一言说得心提起又坠下,面上红赤之色更盛,华大夫忙宽解道,“你这身子要想得子,起码得一年半载调养。”
秦酣闻言,好似一下子又有了生气,他之所以郁结难解,儿子秦春醪的事是一桩,更有酒坊后继无人之故。
如今,虽勉强有两个可选的,赵通自家不愿意,背后又有一摊麻烦,秦玉君虽有心,却未必是可造之材,他也不忍她把大好年华泡在酒坊里,误了嫁杏之年。
心下震荡,秦酣一把捉住华大夫的手,急道,“您替我开方子吧,我一定遵医嘱。”
“好说。”华大夫看他喜不自胜,暗叹这人总大怒大喜,这身子调养起来实在不易。
华大夫自药箱中拿出针包,笑道,“我先刺血,排出你血脉中郁结之血滞。”
秦酣乖乖奉上一双手,讪讪笑了笑,同华大夫拉起了家常。
华大夫也有意说些自家的事叫他开怀,便将自家大儿子也不肯继承家业,如今正四处游历的事情说了,又笑说他不得已收了三个徒儿,来日随便从里头选一个继承他的衣钵。
秦酣听了,叹道,“您这样想得开也好,我那不孝子,半途撂挑子,我在他身上花了多少心思……唉,我实在过不了心里这一关。”
华大夫劝道,“许是父子缘淡,你也莫要勉强了,他虽是你儿,却有自己的造化。”
秦酣长叹一声,随着指尖血涌,心底有些滞塞处竟似缓缓流通起来,又问华大夫,“您三个徒儿可都成器?”
“还行,勉强出了师,不至于丢我的脸,我已是很满足了。”华大夫语气亲切。
秦酣艳羡道,“三个里,总能选个合心意的。”
华大夫笑笑,“我比你年长十多岁,你若是明年生一个,到我这个年岁,也差不多可以撒手不管了。”
说着,暗自在心底闷笑,他并未实说,大儿未学医是因天赋不佳,大徒弟如今已另立门户,二徒弟和三徒弟正是自家的二子和三子,如今正合力经营着自家的药堂,老二医术精良负责坐诊,老三性子活泛管着药材采买、人员安排等日常事务,兄弟两个齐心协力,他才得以四处访友游玩。
这回,被半挟制着带来肃州,虽心下不快,倒也见识颇多,更吃了不少美酒,可说得不虚此行。
秦酣听他调侃,讪笑一声,叹道,“但愿吧。”
华大夫一面开方子,一面继续和秦酣絮絮叨叨说着儿女的事。
另一边,楚凝怕晨哥儿久不写字手生,便把小人儿安排在秦酣书房里写描红字,沈明川晓得后,也跑去书房,坐在一旁观看,还不时微微俯身,小声嘀咕着指点。
晨哥儿听他说完,便歪头看他一眼,皱着小眉头“哦”一声,又继续伏案写起来。
楚凝立在门口,静静看了片刻,晨哥儿悬腕描红的小模样甚是可爱,也并不排斥沈明川教导,父子俩处得很是投契,她低叹一声,也不再多留,回了屋,同秦玉文说话。
没多时,晨哥儿写满了两大页,发现衣袖上沾了墨,跑回屋找楚凝换衣裳,沈明川便去了廊亭等着。
他已从李其口中晓得秦家分家之事,今日来时,便对华大夫说了情由,又出了个歪主意,叫华大夫哄一哄秦酣,让他相信自己还有奔头,可再生一个小娃娃重新培养,撑一撑他的心劲。
其一自是想叫秦酣承他的情,往后待他亲厚些;其二则是替楚凝筹谋,赵通和秦玉君二人未必便能顺利接管家业,若是真能再生一个,楚凝也不必困在秦家这摊子里,总也抽不得身。
他挂心着诊治结果,不时便抬眼看一看廊道,看华大夫可出来了。
晨哥儿换了衣裳,出了房门,同以往一般蹦蹦跳跳去找舅姥爷下棋,走到门口听到里头有人说话,听了几句,捂着嘴儿嘻嘻笑起来,快步跑去廊亭等着楚凝。
楚凝叫翠果备好了茶,一道来了廊亭。
翠果给沈明川斟了茶,客气道,“郎君请用茶”,便步履轻快地退了下去。
沈明川接了茶道谢,不待浅啜一口,眼角余光便瞥见那两道熟悉的身影,当即起身迎了上去。
只见楚凝步伐快而稳,行走间裙裾翻飞,晨哥儿虚虚牵着她指尖,也是脚下生风,像个欢脱的小团子连蹦带跳,发间的红色发带随步伐跃动似流火。
看着一大一小迎面而来,沈明川眉眼间的清冷顷刻消融,不觉展颜一笑。待走得近了,他顺势俯身,双臂一捞,轻手轻脚把晨哥儿放在了身侧的石凳上。
楚凝挨着晨哥儿落了座,正要郑重同沈明川道谢,他肯引荐并请来了华大夫。
还未及开口,便见晨哥儿左瞧右看,发现无人经过,压低了声音神秘道,“阿娘,我方才去找舅姥爷,听到有个老爷爷说要舅姥爷再生个娃娃,还说不论男女都可传家……”
童言稚语划破廊亭内清寂,楚凝指尖一抖,茶汤在茶盏中晃出涟漪。
再生一个?舅舅这身子,果然能行……莫不是哄他的?
正自揣度间,一抬头,撞上沈明川来不及敛去笑意的一双眼睛,失声道,“是你出的主意?”
沈明川望着楚凝乌沉沉的眼睛,不禁点了下头。
楚凝蹙了下眉,不悦道,“这般哄骗,如何能长久?到时反再给舅舅再添一桩心病。”
顿了下,又语气郑重道,“多谢你请来华大夫,只是这样的法子,终是免不了后患。”
沈明川尴尬地笑了下,想到华大夫已然训了他,定是不会采纳他那歪主意,便只解释道,“你误会了,我是出了这主意,只是能不能成,却是要华大夫说了算的,若是舅舅的身子当真养不回,华大夫作为医者绝不会说这样的话。你……安心。”
楚凝听他语气诚挚,便也信了几分,也并不忧心生不生小娃娃的事,若是舅舅身子好起来,大可亲自带君姐儿学酿酒管事——她心下,着实更想秦玉君承继家业。
倒不是对赵通不满,只是觉他性子孤僻,凡事闷在心里,不与人交心,与秦家人相处三年仍不肯将身世坦然相告,日后酒坊遇了难事,他也不与众人商议应对,独自扛下所有,哪怕拼尽全力、伤及自身,届时,反容易把小事拖大,平白惹出更多祸端。
楚凝陷入沉思,晨哥儿自行伸出小胖手,抓了块桂花糕吃。沈明川自袖间拿出素帕,眸色温柔给他拭去唇角的糕渣。
晨哥儿咽下食物,攀着楚凝臂弯,乌溜溜的葡萄眼里闪着狡黠的光,问道,“舅姥爷生的小娃娃,管我叫什么?”
楚凝噗嗤一笑,八字没一撇的事儿,晨哥儿竟当了真,垂眸点点晨哥儿的鼻尖,笑道:“叫你呀,叫你大外甥,你得管人家叫小姨,或是小舅舅。”
晨哥儿闻言,小眉头立刻纠结起来,一脸认真地思量片刻道:“那我想要一个小姨,要像我同窗陈玉林的妹妹那样可爱的小姨。”
楚凝被这话逗得忍俊不禁,爱怜地摸了摸晨哥儿的发顶,却又听小家伙话锋一转:“可是,舅姥爷没有妻子……”
楚凝摇头失笑,也不敷衍他,耐心解释道,“是呀,舅姥爷要生娃娃,便得先续弦。”见晨哥儿眼底迷惑,遂又解释道,“续弦便是再娶个妻子。”
晨哥儿听完,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,抬眼见沈明川正笑眯眯看着他,显然方才听到了他和阿娘说话。
他不满地皱了皱鼻子,身子一歪,凑到楚凝耳边,同她说起了悄悄话。
“我学堂里有个同窗叫邹宝儿,他阿爹病死了,他阿娘一个人管两个孩子,很是辛苦,可以让舅姥爷娶邹宝儿的阿娘,邹宝儿和他阿姊就可以住在舅姥爷家里了,以后舅姥爷便可供他读书,给他阿姊出嫁妆。阿娘,你说好不好?”
楚凝听得哭笑不得,想舅舅如今的年岁,续弦确是要找有些年岁的和离或孀居妇人,晨哥儿口中的同窗阿娘,虽有些差了辈分,倒也算得合适。
只是,这终归是长辈的亲事,她做甥女的都不好置喙,她家这小儿倒好,径直替舅姥爷做了主,还将他同窗一家子都安排得明明白白,也不管人家乐不乐意。
她搂住晨哥儿,笑得扶着身旁桌沿,眉眼舒展,肩头轻颤。
晨哥儿见楚凝笑到停不下来,不解地瞪着大眼睛看她:他分明出了个极好的主意,怎的阿娘笑成这般,莫非有哪里不妥?
他心下不满,气呼呼撅着小嘴,转头看向沈明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