弄春盏_葛蔓蔓【完结】(102)

  沈明川却只顾着看楚凝大笑的样子。他从未见过她这般,那笑明媚畅快,似骤雨初歇后破云而出的日光,亮得晃眼,看的人也随之心底发烫。

  晨哥儿没得到回应,气恼地“哼”了一声,沈明川这才猛然反应过来,冲晨哥儿点头温煦一笑,软声道,“阿爹觉得,晨哥儿说的很是有理。”方才晨哥儿虽有意压低了声音,他却仍听了个七七八八。

  晨哥儿听沈明川夸他,又高兴起来,对着沈明川笑出满口小糯米牙。

  楚凝也似才惊觉这廊亭中除了他们母子,还有沈明川这第三人,匆忙止了笑,瞪了沈明川一眼。

  沈明川见她虽敛了面上笑意,眸底却仍亮晶晶的,有斜斜的阳光落在她发间金簪上,在她面上洒下细碎光斑,好似白净釉面上落了几片玉石花瓣。

  又回想她方才的眼神,有嗔怪,却并无怨愤,一时间,只觉胸腹中似有火在烧。

  晨哥儿又饮了些水,才被翠果带去午憩,廊亭中剩他二人,楚凝直直望向沈明川,料想他晓得她要听什么,便也未开口。

  沈明川自袖中摸出一封信函,递给楚凝前,顿了下,道,“阿凝,我是派人查了他,非是想干涉你,只是直觉他行止有异,生怕他对你和晨哥儿不利。你莫要因此恼我,可好?”

  楚凝伸手接过东西,胡乱点了下头,心想,她原也打算查一查赵通,还未及行动,他便已把答案送到了她手边。

  照理说,她该要感谢他。

  可不知怎的,她心下还是有股子暗火:这迟来的无微不至的关怀,好似藏着甘泉的人,在与她初次同行时,对她的干渴视若无睹;待到第二回 ,她已然自备水囊无需仰仗他,他却忽而慷慨相赠。

  解渴是真,甘甜亦是真,可一想到他往日的冷淡吝啬,心下便怎么也痛快不起来。

  她告诉自己,没有他,她自己也能查到,只是需得多花些时日和心思。这般一想,心下略定了定,才打开信纸看起来。

  沈明川定定在一旁瞧着,眼见楚凝眉间起了一点褶皱,便觉仿佛也一并折在了他心尖上,恨不能立刻伸手替她抚平,好让两人都松快些。

  他等了又等,却见她始终抿唇不语,困在她自己的心绪里,周身筑起一道无形的墙,将他隔在外头,半点也掺和不进。

  这般近在咫尺却又无法触碰的隔膜,直叫他心下焦躁不已。

  眼见楚凝已然一副屈指凝神、自行思量对策的模样,他终是忍不住打破了沉默道,“阿凝可要与舅舅相商,叫赵郎君暂且离了兴云。他待在那处,总归不大安全。”

  说完,不禁错愕一瞬:他怎会说出这样的话?

  自那日赛酒,眼见他二人相视而笑、莫逆于心的样子,他心下便被这姓赵的很是不喜。

  他非那生性大度,能爱屋及乌之人。

  前些日子,他分明还想着,楚凝该是那“无乌之屋”,除了他,这“屋”再容不下旁的飞禽走兽;可如今,他却要主动去为那“乌”筹谋。

  然不过转念间,他便想明白了:是他自己,来迟了。

  在他缺席的这数年里,是那“乌”在与楚凝相互扶持。便是为了这几年的相帮,为了楚凝眉间那一抹忧愁,他也不能坐看那“乌”出事。

  他愿意接受他,愿意为了楚凝而关照他。

  念头一起,他忽而觉得,心口像是被一团温热的棉絮填满了,他似比前几日更加欢喜楚凝了——对她,他如今有一颗包容而偏袒的心,她的过往、她的故交、她珍视的一切,他都容得下,决不挑三嫌四。

  却不知,他这番信誓旦旦的“大度”,未过多久,便被他亲自击得粉碎。

  第六十三章 再起风波

  逢杜知府寿日,沈明川施了针吃了药,便带着文长去赴杜知府的寿宴。

  杜府早早便布置了寿堂喜幛,门外装饰得十分喜庆,又雇了鼓乐班子,吹吹打打,做出喜气盈门的气氛。

  杜知府的下属们,同知、通判、主簿等佐贰官们早早便到了,跟着杜知府一道迎客,来的多是些当地的乡绅和富商们,无不殷勤道贺,场面很是热闹。

  沈明川到得不早不晚,自马车上下来,便见杜知府迎了上来,与他叙话。

  因他不愿显露身份,今日又穿了一身便服,杜知府也就只敢虚虚拱了拱手,压低了声音道,“大人身体有恙,竟还前来赴宴,杜某实在受宠若惊。”

  沈明川淡声道,“杜大人不必多礼,今日咱们不论官职,您就当我是肃州的姑爷,来拜访您这父母官。”又道,“我姐夫有些公事,需得晚些过来。”

  杜知府满面笑容,心道:你自认姑爷,人家可未认呢。口中却道,“无妨无妨,沈郎君快请进。”

  沈明川跟着杜知府进了厅堂落座,文长旋即叫人去马车上搬来寿礼,是曹盎帮忙备的,一套上好的文房四宝和一对儿寿屏。

  沈明川客气道,“几样薄礼,不成敬意。”

  杜知府连声称“好”,又再三道谢,对在场诸人介绍道,“这位是曹大人的妻弟,打京城而来。”

  沈明川起身同众人见了礼,因曹盎身份特殊,平素并不显露他与沈明川的关系,往来信件也十分保密,是以知晓内阁的沈大人便是曹盎妻弟的人并不多。

  除了杜知府,晓得的也唯有他两个副手赵同知和李通判了,二人互视一眼,虽面上并不显露,手心却已都出了汗。

  其余人也从杜知府态度中猜出他身份不简单,只也不敢细问,倒也一派和乐。

  快开席时,曹盎才匆匆骑了马过来,一行人入了座,杜知府介绍道,“酒菜乃是天香楼供的,诸位快下箸吧,这道香酥鱼脯需得趁热吃。”

  沈明川早已知晓这天香楼便是秦酣和外甥李子恒二人合伙开的,乃是城中数一数二的酒楼,唯有周家的春满楼能与之抗衡。

  而这道香酥鱼脯制作很是费功夫,因北地鲜鱼难得,人们为了储存鱼肉,便想出了个法子,将鲜鱼切成条状,经轻渍、裹秘制香料豆粉衣,再轻手捶打成薄鱼片,经过晒制做成鱼脯。

  若要入菜,便在鱼片上裹一层蛋清面糊,将其缓缓软化,待鱼肉变软,便可涂抹芝麻油,轻轻拍实,最后下锅炸熟,做出的香酥鱼脯焦脆鲜香,深得人心。

  沈明川尝了一口,确然香酥脆嫩,没多时,杜知府又举杯要敬酒,笑道,“今日的酒是此次赛酒会头名的飞霞酒,各位敞开了吃,若是不胜酒力的,也有醒盹儿供着。”

  沈明川提前吃了华大夫给的解酒丹,便两样都吃了些,听着众人闲谈,有说商事的,有聊学问的,还有同曹盎谈农事的,虽喧嚷却很是热闹。

  一个时辰后,宴席结束,有丫头鱼贯而入撤下餐盘和酒水,换了清茶上来,杜知府抚掌道,“劳烦诸位跑一趟,为我祝寿,我着人请了戏班子,这便请诸位点戏。”

  众人看戏单子的功夫,杜知府的两儿三女并两个妾室、一个儿媳和一个孙儿来献寿礼,大儿和三女是云氏嫡出的,旁的是另两个姨娘所出,大儿已成了婚,如今仍在读书科考,膝下已有了个小儿。

  才两岁多的小孙儿看到祖父,小短腿有力地乱蹬着,手捧寿桃,晃悠悠往杜知府跟前走,杜知府乐得见牙不见眼,孙儿还未到跟前,他便起身快步过去一把将孙儿抱起,也不管众人围观,只笑眯眯道,“祖父的心肝儿明宝睡醒了?”

  那胖嘟嘟的小娃娃揉了揉眼睛,点点头,吧唧在杜知府老脸上亲了一口,奶声奶气断断续续道,“祖父……生辰……吉乐。”

  杜知府虽被糊了满脸口水,却乐得胡子一抖一抖,朗声道,“多谢明宝儿。”

  又对众人乐呵呵道,“去年抓周,抓了个砚台,”说着话,把明宝的小肉胳膊举起来给所有人看,笑道,“砚台多沉呐,又乌漆嘛黑的,偏要拿,不给还要哭……”

  众人听着这暗藏炫耀的话,又纷纷夸赞起来,说杜家后继有人,小小年纪便能瞧出天分所在。

  沈明川看着那情形,不觉怔忪,他不晓得,晨哥儿抓周时抓了什么……

  杜知府浑然不知他走神,自顾自逗了会儿孙儿,把桌上好克化的茶点拿了小半块给他,这才又同众人说起话来,问可选好了戏。

  说着话,顺手抹去小孙儿面上的点心渣子,被来寻孙儿的老妻云氏一眼看到,气得一把抱起孙儿,嗔道,“你那粗手,瞧瞧,我孙儿的脸都被你刮红了。”

  杜知府讪笑,挥手叫云氏快走。

  云氏抱了小孙儿,冷哼一声,转身便走。

  明宝歪在祖母怀里,举着小手掌,笑嘻嘻跟杜知府隔空击掌,显是被一家子宠大的,全无半点被弄疼了的芥蒂。

  一老一小乐开怀的样子,瞧得沈明川心下泛酸。

  那般柔软娇嫩的小人儿,若是抱在怀里,脖颈上绕着小人儿藕节般软乎乎的小胳膊,面颊紧紧贴着那泛着奶香的小脸蛋,该有多幸福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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