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想到如今已然四岁有余的晨哥儿,长得那样好,能跑能跳,敢爬树,能打弹弓,会撅着小屁股爬门槛,对他虽不排斥,却全无信赖和依恋……
那些好,全是楚凝一人造就的,同他全不相干。
他一点点长大的模样,他从未见过,楚凝这几年经历了什么,他一无所知,一股热胀酸涩之气自胸腹中涌出来,激得他几乎要落泪。
终于,一声锣响,戏开演了。
沈明川长吁一口气,把满腹酸胀压下去。
唱的是赵同知点的“瑶池会诸仙庆寿”,讲天上地下三界群仙齐聚,为王母娘娘庆寿之事,一来杜知府已到知命之年,里头许多祈福庆寿的话自然爱听;二来诸神齐汇为王母祝寿兼夸功,不仅捧了杜知府,也抬举了在座之人,谁又能说不好?
一场演罢,喝彩之声不断,沈明川却仍怅怅的,提不起精神。
意兴阑珊时,有个大块头差役闯进来,急报道,“大人,不好了!文昌庙出了命案,说是……说是秦家的飞霞酒吃死了人。”
话音落下,杜知府只觉脑中“嗡”一声,忙晃晃脑袋确认自家未听错,又见沈明川也是一脸愕然,忙急急给在场之人致歉,散了宴席,又嘱咐众人出了杜府管住嘴,事情尚无定论,万不可信口开河扰了衙门办案。
众人自是诺诺应下,相继离去。
留下沈明川和曹盎二人,杜知府才露出慌乱之色,急道,“卑职现在要去现场查验,大人可要一同前往?”
沈明川点了点头,叫曹盎先回家,他今夜就不回去了。
秦家出了这样大的事,赵通不在,秦玉君是个小丫头,担子便落在了楚凝身上,他决不能叫她一人承担。
消息传回秦家时,楚凝正带着晨哥儿在园子里栽花儿。
华大夫让秦酣闲时多出来走走,晒一晒晨光补阳气,也好动动腿脚活络筋骨。
自打秦春醪出家,秦家的园子便无人花心思照管,如今花木失修,亭台蒙尘,颇有些荒废。
楚凝看在眼里,便想着打理打理——该修的枝桠剪齐,该除的杂草清尽,再添几样颜色鲜亮的花草,好叫秦酣日日见着这般赏心悦目的景致,方能开怀情志。
晨哥儿穿了一身旧衣裳,跪在地上手握着花苗,楚凝用小铁锹挖了坑,他便把花苗放进去,母子俩配合得极好。
没多时,二人便出了一身细汗。
晨哥儿又给栽好的花苗浇水,跑来跑去的,指着各色花苗,一会儿问这个叫什么,一会儿问那个叫什么,楚凝细细解答给他听,又教他各样花的习性……
正说到醉蝶花耐酷暑喜热惧冷,秦忠跌跌撞撞跑来,急道,“醴儿娘子,出事儿了。”
楚凝见他满面惊惶,忙叫他镇定些细细说。
秦忠虽慌乱,到底把来龙去脉说得清清楚楚,说是有个酒肆的伙计跑来报信,肃明书院一个姓戚的学子,因期试成绩不佳,带着一小坛飞霞酒去了文昌庙买醉,一夜未归。直到午间,庙里的洒扫婆子才在帝君像后发现了他,人已没了气息。
楚凝面色一白,一夜未归,如今才发现,定然早已死得透透的了。
秦家再无上回的好运了。
她怔愣几息,脑中飞快思索,飞霞酒吃死人绝不可能。然而,现下人果真断了气,要么便是醉酒窒息,要么便是还吃了旁的东西,相克而死……
无论哪一条,飞霞酒都非罪魁祸首,然秦家也免不了要担责,若事情无蹊跷,便要快些弄清那学子家中情形,好生安抚和补偿,弥补那家人的丧子之痛。
她忙叫秦忠着人去打听那学子家中还有些什么人,又嘱咐他先莫要告知秦酣,以免他再受打击。
她要亲自去一趟案发地瞧瞧,便是不主动去,过不了多久,衙门也该来传唤了。一面叫人安排马车,一面喊翠果来,把晨哥儿送去姨母家中,临行前,她亲了亲晨哥儿的小脸,叫他安心等着,一定会没事的。
晨哥儿皱着小眉头,两手握拳,好一会儿才一脸认真地点点头,噘着嘴抱了抱她,乖乖跟翠果走了。
楚凝上了马车,叫车夫快些赶车,一路飞奔到了文昌庙。
杜知府和沈明川一行人刚到现场,已令差役将偏殿团团围起来,闲杂人等不许进入。
楚凝赶到时,正好有差役越过她来报信,说去了秦家酒肆传人,那秦二娘子出门采买去了,不知在哪条街上,酒肆中只有个管事和十来个伙计,都做不得主。他们又跑去秦宅,秦家那老管家堵着门,说他家家主病重不好打扰,家主的甥女楚娘子已经来处理此事了。
杜知府看了眼沈明川面色,他确是叫差役客气些,可也不该这般窝囊,连一个人也未带回,秦家也未免太不拿他当回事。莫不是觉得有了沈明川这靠山,便架子大起来?
正自腹诽间,便听到外头有争吵声,楚凝要进殿,被差役拦着,楚凝解释说她是秦家人,有差役将她打量许久,才迟疑道,“好似是那位楚娘子。”
她那日赛酒时穿了一身男装,今日却是妇人装扮,又一路颠簸而来,发髻有些松散,也难怪差役不放行。
沈明川听到熟悉的声音,忙快步出来,叫几个差役退开。
差役虽不知他是什么大人物,却看得出自家知府大人待他很是客气,便也听话退开了。
楚凝看到沈明川,心头一跳,急急背身理了理发髻,又深深吐息数次,待心跳稍定,这才回身语气惊诧问道:“沈郎君怎会在此?”
沈明川已然将她方才的慌乱尽收眼底,这会子更见她面色苍白,心下不由一阵不忍,却没法当着众人的面与她温声细语问话,只能将那份关切压在眼底,语气轻缓道:“我在杜府赴寿宴,顺道来此处看看。”
楚凝无心想他有多顺道,只胡乱点了头,便匆匆提步,直奔偏殿的帝君像后头。
帝君像两侧原有围栏挡着,后头隔出一个小隔档,放了木柜存香烛等物,并不对寻常信众开放。
午间,因供桌上香烛燃尽,洒扫婆子开了围栏去里头拿新的香烛,这才发现有人躺在里头,已是绝了气息。
如今因出了命案,两边的围栏都打开了,楚凝进去时,衙门的仵作正在验尸,是个已经七十岁的老仵作,手脚有些慢。
就在她抬步欲上前之际,一只修长有力的手横空伸出,拦住了她的去路。
沈明川眉头微蹙,声音压得极低劝道,“你莫要碰尸首,这案子有我,我定会还秦家清白。”
他满心以为,纵然楚凝对他尚有心结,不喜他插手干涉她的事,却也难免心下犹疑,到底事关秦家的生意。
他再好生劝她几句,想必她也就半推半就允了他帮忙。
谁料,楚凝偏就只淡淡瞥了他一眼,目光清冷如水,回道,“沈郎君的好意,我心领了,只是这终究是我自家的事,我没法置之事外。”
此前赵通一事,她已然得了他相助。她去了信与赵通,并未拆穿对方的隐瞒,只问他在兴云一切可好。赵通回信说诸事安好。
她便也未再追问,心底却清楚,此事远未真正了结。若有朝一日赵通旧事重掀,身陷牢狱,到那时,仍免不了要沈明川从中转圜……
楚凝心下微微发涩。
她实在不愿,一而再、再而三地与沈明川揪扯在一处,更不愿在剪不断、理还乱的关系里,不得不承他的情、欠他的债。
那种不得不依仗他的感觉,比此时此刻的困顿,更令她如坐针毡。
这回的案子,她心下有数:单是他人在肃州,便足以令杜知府心生忌惮,绝不至于冤屈了秦家。
她已然借了他的“势”,便实不愿,再事事都要靠他的“力”。
往昔,他待她淡漠,她虽也曾为之神伤,可心底却是一片坦荡。后来,她转身离去,虽忍着割舍之痛,却因已尽了全力,走得无怨无悔。
如今,他忽而换了个人似的周全体贴,非但不能叫她心安,反让她浑身都不自在起来。
许是因为,她已无心、亦无力,再去回应他哪怕一丝一毫的情意了。
他不是她的谁。
他这迟来的好,落在她肩上,便成了沉甸甸的债——她既不想还,也还不起,又如何能坦然受之?
第六十四章 挺身相护
沈明川身形微滞,未再多言,一旁的杜知府偷眼瞧着,心中暗忖:瞧这光景,两人离重归于好还差得远…… 念头刚飘走,又猛地回神,敛了思绪看向仵作。
楚凝心底并非不惧,只是事到如今,惧怕已是无用。袖中双手紧紧攥起,她深吸一口气,快步上前,飞快瞥了一眼,强压下心头惊悸,蹲身向老仵作问道:“您可查明,此人究竟因何而亡?”
仵作抬眼见是位年轻娘子,只微微蹙眉,挥手示意她退开,自顾自继续细细勘验。
楚凝抬眼将四下打量了一通,角落放了个样式古朴的木柜,脚下是擦得十分干净的地砖,尸首就地躺着,肩膀处滚着个已经摔碎的酒坛子,有酒液渗在地上,虽已干涸,细看之下便能发现,仍有浅淡的痕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