尸首身穿藏蓝色夹棉布袍,面上被散乱的头发挡着,瞧不分明,只袍角处有一大片洇湿的痕迹,因里头蓄了棉花,此时酒水还未干透。
她闭了闭眼睛,细细嗅闻,只觉除了浓浓的香火气之外,空气里还有残余的酒香和花香,与飞霞酒十分相似,却又不全然相同。
她眉心微跳,疑心与文昌庙所用香火有关,以致气味混杂。
沈明川不时看她一眼,不晓得她是否察出了什么,却看到她袖口因紧张攥出的褶皱,心下心疼她,越发皱紧了眉头。
楚凝睁开眼时,老仵作恰好剥开尸首的衣裳前襟,露出脖颈处几道很是狰狞的抓痕,显然抓挠得十分用力,伤口皮肉外翻,渗着斑驳血丝。
楚凝心下一震,脑中已有了决断:应是窒息而死。
人吃醉后咽喉处皮肉松散,又睡姿不当无人看管,呕出的东西反流进气道中导致窒息,难受不已故而抓挠自己,却终究无济于事。
楚凝心中思量,往后除了酿酒卖酒,秦家也要在酒楼和酒肆中多做宣讲,将吃醉酒的危险告知众人,以防再发生此等事件……
正凝神沉思间,见老仵作拨开了尸首面上乱发,只见那人虽面色惨白口唇发紫,下巴和唇角却十分干净,全无呕吐物溢出。
楚凝一怔,又看向那人衣袖和衣领处,莫不是自己无意识抹掉了。
不对,衣裳也是干干净净的。
楚凝心下一动,有个念头涌出来,忙不动声色挪了挪步子,假作询问道,“若是吃醉窒息而死,怎的没有呕吐物,莫不是抹在衣裳上了?”
一面做出帮忙的架势翻找尸首的衣裳,一面不动声色从袖中摸出自己的帕子垫在尸首洇了酒水的袍角处,伸手重重压了压。
老仵作镊尖指向尸首肿胀的喉头,淡声道,“无中毒迹象,是过敏闭了气门,窒息而死。”
楚凝心道:果然是过敏。
仵作把撑在尸首口中的镊子取了出来,郑重道,“喉头充血肿大,以致呼吸梗塞而亡”,又对上前查看的沈明川和杜知府道,“大人若不信,且看此处。”
说着,伸手解了尸首的衣带,拨开棉袍,果见胸口以下和手臂上全是大片未全然消散的紫红斑块,手腕处还有抓挠痕迹,是过敏无疑,只是瞧着比寻常过敏严重许多。
“死者家人还未到,等人到了,问问此人对何物过敏。”杜知府望向神情凝重的沈明川,低低道。
在他看来,既非中毒,秦家的酒方又未泄露,不可能是有人刻意加了相克之物,此案便很是明了,应是此人因酒方中的某物过敏,却又贪杯吃多了,窝在此处无人施救,以致窒息死亡。
随即琢磨起量刑之事,实在是为难的紧,罚得重了,怕沈明川不满;罚得轻了,这学子一看便知是贫家子,兴许一家子改换门庭的期望都落在他身上,如今叫人家愿望成空,怎肯善罢甘休。
到时,若是引得肃明书院众学子不满,后果更是不堪设想……
正左右为难,老仵作站起身,叹道,“身上有多处抓挠痕迹,想来死前经历了一番苦痛挣扎,可惜了,若是及时施针用药,想来不会年纪轻轻便身死。”
楚凝一面留了耳朵听着几人说话,一面悄悄将吸满了酒水的帕子飞快收到袖筒中——没有证据之前,她说再多也没用。
帕子吸饱的液体在袖中沁出凉意,她问老仵作,“您是说,他从不适到死亡,经历了一段时间?”
老仵作点点头,“自然。”
楚凝得了回应,又谦逊问道,“我听闻有极少数人体质特殊,对过敏之物会有超乎常人的反应,只要接触一点点,便神仙难救,几乎不到一刻钟便会死亡。您见多识广,不知可曾见过?”
“你说得不错,却有这样的人,老夫曾经见过一例,是妻妾相争,妾室在主母的点心馅里动了手脚,核桃里加了少量花生,原是想叫主母起疹子,自己趁机固宠怀上孩儿,不想大夫只是来得晚了些,那主母便一命呜呼了。
那妾室才晓得,原来府中明令禁止决不能出现花生,是因那主母确然沾不得一点花生,幼时便因一次误食险些未能救回……”
老仵作年岁大了,忆起旧事没完没了,楚凝忙打断他,轻咳一声,问,“您觉得,此人可是这类人?”
说完,她小心盯着老仵作的眼睛,见他怔了下,摇头道,“不是,你瞧他身上抓挠的伤口,新旧不一,若是那类人,是没时间把自己伤成这般模样的。”
楚凝闻言忙道,“那便是寻常敏症了。照理说,几口酒下肚,不多时便会有反应。他是书院学子,对过敏之事不至于一无所知,察觉不适时,便该停止吃酒,何以会吃到症状不断加重,最终窒息,彻底无救?”
杜知府和沈明川闻言都怔住,老仵作也愣了下,随即捋了把白胡子,冷哼道,“此人抱着酒坛跑来文昌庙,定是学业不顺心下怅惘,兴许一时不察吃得急了些,发现时已吃了太多无救了,又兴许他并不知自己对此酒过敏,故而一吃再吃……我知你想给自家脱罪,可人命关天的事,岂是你一言两语便能推诿的?”
说罢,重重一甩袖子,不满地瞪楚凝一眼。
楚凝恹恹苦笑,她倒不是要借故脱罪,只是,有些事情,需得查清楚才好:不是秦家造下的孽,她自不能平白背负。
就在气氛凝滞之时,门外一阵粗哑的哀嚎声传来,随即是踢踏的脚步声,一个面容沧桑身着布衣的老人踉跄而来,一边的腿脚似有些不便,撑着根木杖,过门槛时险些绊倒在地,差役忙上前扶了一把。
那老人一进大殿,一眼便望见围栏后的尸体,一个趔趄跌倒在地,跪行过去,枯树皮般的手掌重重拍打青砖,扑身哭道,“儿啊,我的儿!”
仵作已查验完毕,也不再阻拦他,由着他抱住自家孩儿的尸身,哭嚎不已。
楚凝心中酸楚难言,闭了闭眼睛,忽听到有人唤她,一抬眼,见是秦家一个小厮,她快步走出大殿,小厮附耳对她说话。
听罢,楚凝面色愈加凝重,摆摆手叫那小厮先在外头等着。
秦忠方才叫人去打听了,那学子名叫戚昌耀,出身贫家,五岁时没了母亲,如今家中只有个瘸腿老父。戚父时常出去做些散活,又在自家田地种了菜卖菜,仍不能负担儿子的束脩。为此,戚昌耀在学堂里还时常做些活计顶束脩。
戚父盼戚昌耀能改换戚家门户,才送他去读书,只是戚昌耀在学业上着实天资不足,明年便要下场,此次期试成绩不佳,他心中郁闷难纾,便抱着不知何处得来的飞霞酒,跑去了书院下面的文昌庙。
谁想,竟将性命留在了文昌庙。
楚凝站在门外许久,待鼻息间香火气渐淡,才将那浸了酒水的帕子反复嗅闻,终是确定,这并非飞霞酒的气味,比飞霞酒多了花粉香。
心下有了计较,一咬牙,鼓足勇气迈步再次进了大殿。
那老者仍伏在地上痛哭不止,哀哀道,“你叫爹爹怎么活?你怎么这么狠心……”
半弓的背脊沉沉塌下去,似已失了满身的力气,直到听到脚步声,转过头看到楚凝,他才似一下子活过来,面色骤然凶狠起来,浑浊的双眼射出仇恨的凶光,唇角抖索不止,一只手摸到手边的枣木杖,撑起身子,“噌”一下站了起来,朝着她走过来。
楚凝只觉如芒在背,欲要躲开,脚下却似生了根,眼睁睁望着戚父举起手杖,猛地朝她挥来。
她倏地闭了眼睛,打算挨下这一记,好叫戚父发泄心中哀痛和怨怒。
谁料,预想中的疼痛并未袭来,沈明川衣袂一闪,已快步拦在她身前,用背脊替她挡下那沉重一击。
戚父用了全力,木杖重重飞出去,他枯瘦的身躯,也随杖影一同跌在地上。
那一杖结结实实落下,沈明川身形猛地一晃,剧痛袭来,他不受控制地向前倾倒。
眉心紧蹙间,他踉跄着伸出手,死死扣住了楚凝的双肩,借着这点支撑,才堪堪稳住了摇摇欲坠的身子,未在大庭广众之下面门向下跌倒。
他掌心的灼热,透过单薄夏衫直直渗进楚凝肌理,热意蔓延开来,连带着她面颊与耳尖都炽灼灼烧了起来。
楚凝望见他眉宇间极力压抑的痛色,心下猛地一颤,喉间哽着的关切之语几乎要冲口而出。意识到周遭都是人,无数双眼睛盯着他二人,她终是将那滚到嘴边的话生生咽了回去,只用盛满焦灼和担忧的眼睛,无声地望着他。
沈明川将她神情尽收眼底。
背脊处的痛楚尖锐而清晰,火辣辣地顺着骨缝蔓延,可偏偏在这皮肉受苦的当口,他心底奇异地漫上一丝难以言说的欢喜。
她在担心他。
额角因剧痛生出细密的冷汗,他暗自庆幸:方才那木杖,未落在她身上。
杜知府急慌慌凑上来关切询问,“您……可要唤大夫来瞧一瞧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