适才画舫上所吟唱的,正是二人于月下山野间情炽交融之情境。
想当年《金钗记》盛极京师,一票难求,郭后听闻后却是凤颜微沉,评了一句“便是天上真仙临凡,也断无这般不顾廉耻、幕天席地苟合之理?”
一夜间,《金钗记》成了阖城禁演、提也提不得的禁曲。
沈明川瞥一眼那画舫,料想那船上必是城中哪家膏粱纨绔子弟,仗着此地偏僻无人管束,才偷偷请了乐伎,唱这违禁之曲。
漫不经心又听几句,他胸中非但未生出半分绮念遐思,那郁结愁绪反倒如蔓草疯长,纠缠难解。
世间背信弃约之事,何尝少过?
便同这《金钗记》一般,昨日信誓旦旦,今朝便可弃如敝履!
时移世易,曾经门当户对,而今相去悬殊,对方既萌生悔意,便该如那闵小娘子一般——利落抽身,自此两不相干!
沈明川心下喟叹,母亲便是勘不破执念,才如茧自缚,心结难解。沉湎于旧怨,不仅苦了自己,更苦了身边至亲……
忆起旧事,沈明川越发没了睡意。
背过楚凝看向窗外,屋外夜色朦胧,宛若混沌未凿,唯廊下一盏灯笼不时晃一晃,也是昏蒙蒙的一团,光晕一跳一跳,愈是衬得夜色幽暗。
他将眼睛守定了那光团,眼见光晕似要沉下去暗下去彻底熄灭,却又奇迹般跃动起来,重又在风里摇曳,荧荧不灭。
世事风云几变迁,死灰不信更重燃。
遥夜沉沉,沈明川暗下决心:终有一日,他要再回京城,要沈家东山再起,重拾荣光。
到那时,母亲对饶家郁结于胸的那口怨气,也该散了。
当年沈家势败,饶家却如日方升时,他便劝过母亲退亲,母亲却似寒冬里的乞儿,手中紧紧捧了碗旁人馈赠的炖肉,任谁劝解,也不肯狠了心还回去。
苦劝无果,他索性将心力尽数用在寒窗苦读上。世事如棋,成败之势本就非定局,总有一日,他要金榜题名,重振门楣,为父洗雪沉冤,令沈家重立人前!
至于亲事,也不是非退不可,他早已想好,若能以御笔钦点状元郎的身份,重得嘉平帝青眼,再延续同饶家的婚约,也不算辱没了饶若依。
可惜,天意弄人!
母亲梦寐魂求他能一举夺魁,竟失心疯般私下里求了一道“文昌神符”。临考前一晚,她将那符纸悄悄烧灰化水,掺进了他的饭食之中!
号舍三日,他便腹泻了两日,生生熬去了大半精气神,最终勉强考得二甲第七名进士。
母亲闻得噩耗面若死灰,似被人抽了魂剜了心,颓靡了好几日起不得身。
直至想起与饶家的婚约,才强打精神,趁他外出之际,重敷脂粉,换上压箱底的新衣头面,满怀希冀叩响饶府的大门。
母亲悻悻而归时,沈明川半分也不意外。
饶家对这门亲事,本就生了退意,之所以一直未提,一来许是对他科考存了指望,二来约莫也是顾念自家清誉体面,盼沈家能“识趣”些,自行开口退了这桩亲。
他考了个不上不下、尴尬万分的位置,留不得京城入不得翰林,十有八九要被派去地方做个芝麻官,仕途少不了波折。饶家见此,便也彻底死了心,只待寻个由头名正言顺退了婚,好为女儿另觅良人。
楼宴当街救下饶若依一事着实凑巧,然他的清傲不容许他深究,便是查清楚了,确是一桩做好的巧局,他难道面上就能光彩些?
更增笑柄罢了。
不想,离京赴任前一日,他却着了自家小妹的道,叫他去茶楼吃茶,入了雅间甫一坐定,便看到屏风后一道纤薄人影。
竟是饶若依!
隔着道屏风,饶若依声声哀婉哭诉退婚非她本意,那日出门遇险实是意料之外,如今她已重新定下亲事,二人再无可能,只想最后看他一眼,盼他日后官运亨通,再觅良缘。
说到激动处,她竟不顾礼防,霍然越过屏风望向他。
他猝然对上一双濛濛泪眼——清凌澄澈,泛着泪光的同时,漾出灼人的深情和哀伤。
始终端坐如石、一语未发的他,不禁心头一震,微微滞了下——她竟是真心的。
幼时,他们时常一处玩儿,她嫌他顽皮跳脱,他也觉着她娇气,委实算不得投契。
后来定下亲事,母亲玩笑着问他,“可欢喜饶家小妹?”
他只闷声道:“玩不到一处去。”
父亲闻言抚掌大笑:“小儿郎情窍未开,只知与儿郎们厮混……”
彼时,他虽不解夫妻之道,却晓得女长当嫁,男大当婚,乃普世之理。至于那人是谁,年少的他并不十分在意,横竖是父亲选中的人,想必不会错。
沈家落败后,他便未再与饶家亲近,与她更是来往渐疏,已有好几年未见过面。
如今,亲事更已作罢。
他未曾想到,竟会再对上那样无辜又清澄的一双眼,倒叫他心头蓦地一软——想她头回定亲时还是个小孩儿,只知遵从父母之命;到了第二回 ,竟也身不由己。
霎时,只为自己曾经揣测过她与楼宴做戏而愧怍。便是真是一桩巧局,也与她无关。
然而,她与那人,总归已有了肌肤之亲,唯有嫁了他,才是因祸为福……
一瞬间,竟想起郭后那句“便是天上神仙临凡,也断无就地野合不遵礼法之理!”
在大周,便是真仙下界亦需循规蹈矩,何况她一个深锁闺阁、熟读《女诫》的弱质女流?
一念及此,自责如潮水般漫上心头:她长于深闺,谨守闺训,一切不过依礼而行。是他无能,未能令饶家青眼相加,娶她过门,遂了她一片痴心,同心悦之人得成眷属。
一番剖白后,她抹泪匆匆离去。
他独坐良久,心神渐渐清明——凝望她背影融入市井人潮,心头竟似卸下千钧重担,只盼自此天各一方,再无瓜葛。
细细想来,定亲数载,他竟全然不知她对他生了情。只当是她一贯守礼,不敢违背父母之命媒妁之言,这才未对他二人的亲事反口。
忆起她曾邀小妹沈明瑶去饶府小住,小妹归家后,便时常将她挂在嘴头夸得天花乱坠,他那时只随意听几句,只当是自家家道中落,小妹见了别家富贵显赫心生艳羡,愈发埋首寒窗,发奋苦读。
有一阵子,母亲生了腰痛的毛病,除了用药,还得有经验老道的医婆每日推拿。他本欲托同窗寻访,不料小妹竟先他一步寻了医婆,且是常出入高门府邸的熟手。
他心生疑窦,追问起来,小妹只说是她偶然救了那医婆的小孙孙,人家为报恩而来……
如今看来,个中情由,怕远非那样简单。
那般婉转曲折,又因礼法拘束不得不潜形匿迹的女儿家心思,他浑然不知。
若非此番她冒险跑来见他,他许是一辈子也不会晓得。
随即,心底浮出带了冷意的声音:不晓得也好。
念头一起,他不由心下一惊,闺阁娇女泪意缱绻剖白心迹,他却仅在片刻动容之后,便似去了枷锁绑缚般,周身一松。
怔忪许久,才苦笑摇头:非是他冷情,只是饶若依非他心悦钟情之人,这桩父母辈做主的姻缘,他打心底并不十分看重。
方才,她不管不顾,把一颗滚烫真心抛向他,似乎这般做了,便能了却前尘,心安理得。
他却后知后觉,心头闷堵,郁结难言。
本就是寻常的背约毁信,追根究底不过是趋利避害,人性使然,虽乌糟却也并非难以忍受。
而那颗真心,却似垢中掺杂的净——脆弱无用,反成了哽在喉间的硬核,吐不出,咽不下地横亘着!
既然从前缄口不言,如今又何必再提?
她却偏撞将出来,声称“悔婚非她本意”。
沈明川只觉心头被什么湿黏之物缠绕牵扯,拖泥带水,好不腻烦。
她既已另许良缘,前尘旧梦,便该如烟云一缕,散了,淡了,再不提起。
说出来,又有何益?
他沈明川,早已是京中谈资——“宫门长跪”、“变卖祖产捐助福田院”、“状元之才只考得二甲七名”、“未婚妻转眼成少将军夫人”……桩桩件件,沸沸扬扬。
若再被好事之徒窥见他二人私下相见,怕不是又要编排一出“落魄未婚夫苦求贵女回头,反被无情拒”的荒唐戏码?
他虽不甚在意,却也不愿平白惹人嚼舌。
步出茶楼,但见长街人潮涌动,形形色色的面孔来来去去,叫卖吆喝声、车马辚辚声、驻足攀谈声混杂一处,织成一张无边喧嚣的网,兜头罩下。
他心头怅怅,忽而生出一股蚀骨般的孤寂:母亲虽性情强硬,骨子里却也是个可怜人,大姐姐柔顺无主见,弟妹犹带稚气,皆是需倚仗于他的。
茫茫人世,熙攘如沸,竟无一人,能令他放情舒怀、托付真心,敞肺腑,诉衷肠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