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顿了顿,问道,“你可知为何?”
楚凝听得入了神,半个字也不曾漏掉,心中已约莫明了,却故作懵懂,声音里满是恰到好处的困惑:“天干物燥的,地上怎会平白湿了一片?”
沈明川带着点鼻音嗡哝道:“是那厮……就地屙了尿,黑犬循着味儿,一路追索,可不就轻而易举地将人揪了出来。那贼子正蜷在不远处的草垛里装睡,被逮个正着时,还惺惺作态,装出一脸无辜相来……”
楚凝心道果然如此,她少时贯爱看话本子,对这等桥段也略有所知,登时极是捧场地跟着笑,又忙不迭顺势夸道:“夫君这回,又替百姓除了个祸害。”
沈明川似才察觉方才有些忘形,蓦地收声,闭上眼睛。片刻后,声音复归沉静,“熄了灯,安置吧。”
顿了顿,又道,“夜深了,你熬了许久,想必乏了。”
“好。”楚凝轻声应了,探身吹熄了灯烛,刚躺下阖眼,窗外呜呜咽咽的风声便钻了进来。
许是那梦魇太过真切,她心尖仍萦绕着丝丝缕缕的后怕,下意识缩了缩肩膀,在被筒中悄无声息挪了挪,离沈明川更近了些,心下渐渐安定,暗自庆幸——若那夜身负杀叔罪名一头撞死,如何还能有如今这番光景?
小心翼翼伸手触了触沈明川,虽隔着柔软锦被,心中仍似被一只温厚大手轻柔抚过,立时熨帖不少。
一股冲动涌上喉头,真想同他诉说方才那骇人的噩梦,若他肯伸出臂膀揽她入怀……只消一想,便觉似有暖流注入四肢百骸,驱尽寒意。
话在舌尖滚了几滚,终是咽了回去。他为公事操劳终日,她不该再拿这些琐碎烦忧搅扰他清静。
转念又想:本也不必与他说什么,他能躺在她身侧,便已足够。
当年在牢狱滚了一遭后,她便落下卧不安枕的毛病,时常被梦魇惊醒。
直到与沈明川成了婚,夜夜同榻,才日渐好起来。
闻着他均匀沉稳的鼻息,她便觉一颗心落到了实处,真切地知道自己尚在人间,得以沉沉入眠,一枕黑甜。
于她心中,他俨然是那执铜锏握钢鞭的镇宅门神——横刀立马护她周全,替她挡住世间一切魑魅魍魉、邪祟冤孽。
这念头,让她几乎失笑。
好端端个才貌超群的冷面俏郎君,竟被她暗自用作镇宅门神,万不可叫他晓得了。
虽这般思量着,脑中却仍不由勾出沈明川或披袍或贯甲,留五绺须和蓄连鬓胡的样子,只觉滑稽得紧,忍不住莞然而笑,随即又暗忖:沈明川便是独一无二的沈明川,旁人皆抵不过他。
眷恋的目光无声描摹着沈明川的侧颜轮廓,沿着英挺的眉骨,滑过高直的鼻梁,最终久久流连于他微抿的唇线,瞧了又瞧,才心满意足地阖上眼帘。
想起方才,他在她面前像个毛头少年郎,难得流露出几分少年意气,只因做成件得意事,便忍不住要向亲近之人倾诉一二。
兴许,他只是想有人分享这份快意,那人未必非得是她。
即便如此,她心中仍被巨大的满足与甜蜜填满。
在这更深人静、万籁俱寂之时,唯有她,能这般躺在他身畔,独听他这些掩不住喜悦和快意的言语。
一时只觉,满心的蜜意甜得快要溢出来。
明日或许又有新的风波,但今夜,她定能做个醺然欲醉的甜梦了。
楚凝那眼神儿在沈明川面上游移时,他虽在黑暗中辨不真切,却能察觉似有无形蛛丝拂过他面上,有股子痒意悄然自面皮直下,蔓延到心底,搅得他颇不自在,分明倦极,却愣是难以安眠。
他强自忍耐许久,未曾开口点破。所幸不多时,身畔便传来她轻浅均匀的鼻息声。
他心下明了:她原先嫁他时,只是图个倚靠,如今,应是生了些情愫。
他对她,倒也说不上厌烦,只是……那等与枕边人柔情蜜意、两心相印的缱绻深情,却终与他无关。
思绪不由飘至她嫁与他的经过,心下喟叹一声:兴许,也算得他二人的缘分吧。
两年多前一个夏日,适逢他休沐,带了母亲和小妹去东来顺酒楼用饭,饭毕步出雅间,斜刺里闪出一位不识相的客人,向他母亲于氏探问:
“老夫人,沈大人这般青年才俊,不知可曾婚配?若尚无意中人,小人家中恰有娇女待字闺中,知书达礼,针黹女红无一不精,勉强堪与大人匹配……”
母亲素来心高气傲,又多饮了几盏东来顺的碧波酒,胸中那股邪火“腾”地窜起,怒视那人一眼拂袖便走,登了马车,便再按捺不住,不管不顾发作起来。
先是骂那人痴心妄想,也不看自己是什么身份,竟妄想攀附沈家;随即又恨恨记起饶家背弃婚约之事,骂饶家人忘恩负义背信弃诺,末了更指名道姓,骂饶若依云心水性,好端端的亲事,说没就没了。
小妹素与饶若依交好,听到母亲连她一并骂了进去,登时也生了怒,杏眼圆睁,出言为饶若依辩解。
母女二人你一言我一语,针尖对麦芒,险些在车中吵将起来!
沈明川被二人闹得脑仁儿疼,推说自己要体察民情,令车夫速速送母亲与妹妹回府,一个人下了马车,信步朝街巷深处走去。
他父亲沈光玠与户部尚书饶遵,相识于微末,早年,饶遵在仕途上也曾得沈光玠提携照拂,两家因此早早定下儿女姻亲之好。
孰料天有不测风云,沈光玠一朝落罪,沈家骤然败落。两家虽仍维持着面子情,饶遵却再不提结亲之事。
他科考后,于氏满怀希冀去饶家商议婚期,不想才在厅中坐定,一盏清茶尚未饮尽,便有小厮神色仓皇,跌跌撞撞闯入禀报。
原来饶家小娘子饶若依在金楼挑选头面,甫一出店门,便遭遇飞来横祸!
隔壁酒楼里食客斗殴,一只乌泥烧就的方口大花盆竟挟着风声呼啸而下,直直朝饶若依头顶砸落!
千钧一发之际,恰逢入京述职的武威将军楼宴路过,电光火石间飞身扑救,一把将饶小娘子揽入怀中,腾跃而起。
众目睽睽之下,二人搂作一团落了地,楼宴当场表了态,称对饶小娘子一见倾心,言辞真切求娶……
于氏闻言,只觉五雷轰顶,满腔热望化作冰水,只得铁青着脸,愤然离了饶府。
不久后,他便外放为灵均知县,离了京城这是非之地……
第六章 红丝暗系
沈明川胸中烦闷,借着酒劲儿,一走便走到了城郊金水桥上,但见两岸杨柳依依,桥下水声潺潺,暖风拂过,水影婆娑,几对儿鸳鸟成双成对在水面游走,所过之处清波荡漾,揉碎满河金光,恍若金鳞点点碎玉浮沉。
绰约风光中,他独立桥头,心绪却似金水河,奔涌难平……
正自愁闷,忽听得桥下一只画舫内有铮铮琴音流淌,伴着一把娇软侬调,婉转唱道:
这一霎天留人便,草藉花眠。
则把云鬟点,红松翠偏。
见了你紧相偎,慢厮连,恨不得肉儿般团成片也,逗的个日下胭脂雨上鲜……
唱的正是前两年在京中风靡一时的一出戏,叫作《金钗记》。
说是有位名唤闵玉柔的相府贵女,许婚给镇北将军之子沈琮,本是男才女貌门当户对一桩好姻缘,却不料,玉柔兄长搅进王孙谋逆案里,害得一家人锒铛入狱。
玉柔因已和沈家定了亲免于入罪,寻到沈家门上求托庇,哪知沈母不肯践诺,反要退婚。
玉柔遭此大辱,不哭不求,当场掷还婚书,改名换姓躲去一处尼庵落脚,靠着采摘药草过活。
那沈琮本就不愿在亲事上听父母之命,又从未见过玉柔,听母亲说其自愿退婚,心中唯余庆幸。
倏忽三载。
沈琮自边疆归来侍奉御前,有一日在山间遇蛇,被荆钗布裙的采药女玉柔所救,竟魂牵梦萦,一见倾心,于是假作寻常士兵,穷追不舍,终求得玉柔芳心。
未几,边关烽烟再起。沈琮临行前夜,二人情浓难抑,于山野间解衣欢爱,沈琮留下一支金钗,承诺归来便来求娶。
半年后,沈琮得胜还朝,声名显赫!
皇帝欲将新晋国相之女赐婚于他,沈琮因已心有所属抗旨拒婚,龙颜震怒,一道旨意将他打入天牢。
沈母走投无路找上玉柔,玉柔这才晓得,那令她魂牵梦萦的军卒,竟是昔日弃她如敝履的未婚夫——她恨他从前不闻不问要她受退亲之辱,又恐他当真因她搭上一条性命。
万般无奈下,她咬牙提笔,写下绝情书信,远遁他乡。
沈琮惊悉玉柔身份,一时悔恨交加,羞愤难当,竟拔剑自刎。消息传至漂泊在外的玉柔耳中,玉柔感念他深情,又心有负疚,遂以那定情金钗决然刺喉而死。
二人魂魄先后飘至地府。
阎罗王这才点破天机:原来他二人本是仙界的花神与战神,因动了凡心私恋,才被玉帝贬落红尘历劫。如今情劫已满,尘缘已断,自可忘却前情,重归仙班。